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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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流氓’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15-10-20 03:31
如前所述,我将把这个长篇小说以连载的形式贴上来。这是写杜月笙的,不完全是小说,但也不是纪实。
为文二十载,所写的八九本长篇小说都已悉数出版,就是这本,已经在各个出版社进出好几趟了,或说要出,稍后又反悔,使得我困扰不已。
在弄堂贴出,因了是本地土产,熟知典故的老法师也多,望不吝指教。

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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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0 03:35
流氓

—— 流氓,民间的政治家也


五岁那年,他正和几个小伙伴在街上玩耍。时值岁末,头顶天色晦暗,街上寒风刺骨。屋里逼狭,穷人小孩无处可去,在马路上玩官兵抓强盗,蹿前蹿后,玩得一头热汗。也就是一点童心,使这些穷孩子还能苦中作乐。

弄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唤,童年,就此打上句号。

“阿大,快点回家来啊。你阿爸要死了!”

小小的人儿一颤;他一直惧怕的时刻终于来了!

这个冬天伊始,他心里总有一个惊惶的预感;一件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的。阿爸生病很久了,一直躺在店堂后面的小房间里,夜里咳嗽起来惊天动地,睡在小阁楼上的阿妈和他都被吵醒。这种时候,阿妈就会坐起身来,屏息倾听,楼下的咳嗽声延绵不断,夹杂着病人透不过气来的喘息声。这时阿妈就会坐起,披上夹袄,抖抖嗦嗦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用脚在棕绷床下摸索一阵,趿上鞋子,转身帮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摸索着下楼去。他则迷迷糊糊地复又睡去,睡得乱梦连连,不断地被楼下‘吭吭,吭吭’的咳嗽声所惊扰。朦胧中还听见隔壁人家养在晒台上的鸽子咕咕地叫,在纱厂上早班的人家开门关门的声响,马路上开始传来菜场里噪杂的声音,邻居生煤球炉的烟气从窗缝里飘进来。乡下人的粪车骨碌碌地拖进弄堂来,挨家挨户地倒马桶,再把倒空的马桶戥在人家的后门口,弄出很大的动静。阿妈就在这时像个鬼一样蹑手蹑脚地摸上楼来,手脚冰凉地钻入被窝,带来一股病人身上的隔宿味和辛辣的中药气味。他如果睡得灵醒一点,还会听到阿妈低声压抑的哭泣,小人儿下意识地偎靠过去,勾了阿妈的脖子,阿妈有时拥他入怀,一手轻拍他的背脊。有时却长叹一声,转过身去,把一条瘦骨辚辚的背脊对直了他。睡不多时已鸡叫三遍,外面寒气逼人,天色朦胧,又是一个阴沉的冬日天气。

不祥的气氛日益加重,家里一点欢笑快乐皆无,他才五岁,像只小动物般地整天凄惶莫名,却又不知所措。楼下后房间里躺着阿爸,阿妈却不许他进房去,说阿爸的痨病是会传人的。他只得隔了门缝向里窥探,见到阿爸露出被窝外的一只脚,青白色,指甲很长了,脚背上的经脉血管清晰可见。床下有一只掉了瓷的痰盂,盛着阿爸咳出来的血和痰,用草纸垫着,过一阵阿妈就会混入煤球灰端出去倒掉。门缝里传出一阵奇怪的气味,混合了房间里不见阳光的霉潮味,人身上发出汗酸气,隔夜食物的油哈气,煎中药的焦苦味。前厢房是一爿小小的米店,两尺见方的一方小柜台,靠墙叠了装米的麻袋,来买米的都是周围的穷户,做一天工之后拿几个铜板来粂当天的夜饭米。每日早上六点钟,阿妈起来,顾不上梳洗,先在店门口卸门板。第一块门板卸去时,一缕清晨的阳光照进小小的店堂里,灰尘和米粉在阳光里浮动,隔壁人家在生煤球炉,呛人的柴火烟味扑鼻而来。阿妈卸完门板,叫他在店堂守着,自己提了个铜吊子,去弄堂口的老虎灶打来一壶热水,顺便在大饼摊上买两根热腾腾的油炸鬼,先把昨夜的剩饭泡上,招呼他吃早饭。然后端了一盆热水,盆沿搭了块千疮百孔的毛巾,去后房让阿爸盥洗。再端出来,一盆浑浊的脏水就泼在米店前面的石子路上。


他和小伙伴们就在这条逼仄,肮脏的石子路上玩耍,这街区都是破旧的矮平房和滚地笼,小小的一片区域住了庞大的人口。老城区没有下水道,到处脏水横流。路面上布满鸡粪,菜皮,垃圾和陈旧的药渣,苍蝇乱舞。碰到药渣,大家都绕了走,据说是踩上了,病家的蛊就会上身。他有时想阿爸大概就是不小心,踩到了谁家倒出来的药渣。现在阿妈再把药渣倒出来,谁踩了去,阿爸的病也许就好了。既然讲有福同享,有病也应该大家轮流生,他的阿爸在床上已经躺得太久了。

有时看到药渣被人踩了,可是阿爸的病未见好转,倒是更见沉疴了。

弄堂里的小男孩们热衷玩的是斗蟋蟀,打弹子斗香烟牌子,睹输赢。香烟在当时从外国传进未久,是个稀罕物事。以前的人都抽旱烟,或水烟,香烟公司为了招徕生意,特地印了精美的香烟牌子,有各种人物绣像,七侠五义,三国人物,说岳全传,西厢红楼,附在香烟盒里赠送。小孩子们收集起来交换,也拿来作赌注。玩的办法是先把略有弹性的香烟牌子弹出去,比谁弹得远,然后弹得远的人拿了香烟牌子去拍别人的牌子,如果被拍得翻了个身,那张牌子就被赢来了。或者是蹲在地上打弹子,有石头的,和玻璃的两种,规则各有不同。赌注也是香烟牌子。他可以泡在弄堂里一整天,弄得手脚乌脏,却乐此不疲。直到阿妈在弄堂里扯开嗓子叫他回家吃夜饭才作罢。

多年后,他有时会想起那一声凄厉的叫唤,像一只黑色的大鸟掠过天空,白天正午的,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以至他拔腿往家里跑去时,竟然把一叠香烟牌子放进夹袄左边那只有漏洞的口袋,那张他最钟爱的香烟牌子‘黄天霸’,肯定就是那时漏出去的。

一只手把他领到床前,阿爸还有一口气,喉咙里咯咯作响,脸色青灰,眼睛不住地往上翻去,露出大片的眼白。 身上那件圆领汗衫上有咳出来的点点血迹。他突然有个幻觉;搞错了,这个人不是阿爸,他记忆中的阿爸不是这个样子的;平时衣装整洁,人虽瘦削但精神头很旺,说话很快像打机关枪似的,脾气很急,生气时脸色先泛红再发青。而这个毫无血色的男人是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一定是搞错了,或者他在做梦,等会醒来人家会告诉他阿爸还在小房间里躺着,阿妈依然忙进忙出,挥手赶他:“自己去玩,别来夹手缠脚••••••”

然而他却又知道,面前这个脸色像抹布,嗓子里像拉风箱似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陌生人确确实实是他阿爸,并且就快要死了。周围人绷紧了脸,踮起脚尖走路。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过冬的苍蝇,营营嗡嗡地在床头绕着阿爸的脸飞来飞去。他恍然觉得;阿爸的魂就寄生在这只苍蝇身上。苍蝇还在飞舞,阿爸就不会死。掌灯时分他还看见那只苍蝇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飞,他眼不错珠地盯着,直到上下眼皮粘在一起,才被人送上楼去睡觉。

他依稀记得这一夜阿妈没上来陪他,被窝冷得像洋铁皮似的。

翌日醒来,披衣下楼,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烛纸钱燃烧的味道,人人神情呆滞穆肃,讲话轻声轻气。他不见阿妈的踪影,拖了老娘舅的衣角哀哀问道:“阿妈呢?”老娘舅擤过鼻涕,再很响地咳出一口浓痰,蹲了下来:“你阿爸昨夜走了,你阿妈去买棺材了••••••”

他恐惧了好久的死亡就在一恍惚之间来到。

对一个重病缠身的底层小市民来说,死亡也许是最好的解脱。生活对他来说是劳作,匮乏,烦恼,和辛苦,如一架沉重的苦轭,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但他细若游丝的生命对家人说来却是全部的支撑,一个家庭至少在表面看来完整,女人有当家人,小囡有父亲管教,虽然只是一个起不了床的病人,但有与无还是不一样的。就如房子被一根朽木支撑着,摇摇欲坠但还屹立在那里。一旦这根柱子断裂,整幢房子也就轰然倒塌了。

他不太记得大殓的情景了,也许家里捉襟见肘,根本就没有举行大殓,棺材是白木的,最简陋最便宜的那种,在店堂里停厝三天之后,就雇了一辆老虎塌车,由他和阿妈两人陪同,寄送到乡下去。一路上乌云低垂,农田荒芜。及目皆是冬日萧杀之景,瘦骨伶仃的母子两人跟牢了柩车,颟顸地行走在乡间的田埂小路上。到了地方,两个塌车夫卸下棺材,自行离去。阿妈摆开香烛,祭奠了一番,让他磕了头,就往回走。小小的人也知道棺材是应该埋到地底下去的。他诧异地问阿妈为何不让阿爸落土安葬?怎么就搁在荒野地头就算了?女人满脸凄色,告诉他家里实在太穷了,买不起坟地,只好在无主的山岭野地间浮葬。

他知道这个阿妈不是他的亲妈,他亲妈在他三岁时生霍乱死了,他一点都没有印象,看到人家供奉的观世音菩萨,他就觉得亲妈是那个样子的,白白胖胖的,慈眉善目的,也是飘渺无踪的。从记事起,眼前这个脸容苍白,骨瘦如柴的女人就照顾着一家人的衣食起居,自己起早摸黑,省吃俭用。对他严厉中不失慈爱,呵斥中另有娇宠,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使他全然不觉得有亲庶之分,心里也认了这个娘亲。
回到城里,已是黄昏时分,屋里厢显出一派空落寥寂,店堂里散落着烧过的纸灰,遗像前的两根白蜡烛莹莹如豆。原来阿爸躺的小房间里,被褥已被卷走,只剩一副光裸的床板。他瞪大了眼睛到处寻找,结果发现那只苍蝇还活着,气息奄奄地停息在一张矮几上。他蹲在矮几前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活不过一只过冬的苍蝇。直到阿妈在店堂里喊他:“阿大,到前面来,我有话给你说。”

他挨出门去,阿妈坐在薄暗之中,一身黑衫,鬓边戴了守丧的白绒花,眼皮浮肿,神色悲苦,把他揽到身边,嘴唇微微颤抖,欲说还罢,最后只说了一句:“现在只剩你我两人了••••••”就再也无语。他年幼,还不会跟人感情交流,只是盯了自己的脚尖,一边局促不安地扭动身体。阿妈静默良久,抹了抹眼角,叹了口长气,最后说:“我要送你进学堂去。你要自己争气些。”
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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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0 03:39


上了几天学之后,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

生来口舌就不太灵便,那些呜呼之亦的课文,他念得一头大汗,还是读得疙里疙瘩的不成腔调,稍一走神,女塾师的戒尺就劈头盖脸地打将过来,最后的一点灵性就此被打跑。虽也谈不上痛恨学堂,看了阿妈的哀怨辛苦,只是疲疲沓沓地应付着,好在一过晌午,学堂就放课,任他们自己玩耍或回家去。

他就如猢狲脱去了链锁,飞跑出门,和几个小伙伴猫在某条弄堂的幺二旮角里,打弹子,赢取香烟牌子。后来嫌打弹子分输赢太慢,找来两粒骰子,在菜贩收摊的案板上,或在后弄堂的墙角落里玩了起来。黄昏时分居民回家,看到那么一幅街景,六七个面孔脏兮兮的小萝卜头,拖了两条青龙鼻涕,破衣烂衫。蹲在弄堂口的过街楼下面,围聚成一堆掷骰子。上海冬日阴冷,穿堂风凛冽,行人都缩了脖子,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去。这帮野蛮小鬼却兴致正浓,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大呼小叫地赌得不亦乐乎。直到天色暗得看不见骰子上的点数了,才意犹未尽地分头回家去。

那两粒骰子是他童年的全部意义,只有在赌博中,才能忘记他的凄惨身世,他的失怙,家里的贫困,诘口聱牙的课文,塾师辣刮刮的戒尺。骰子在一起一落之间划出的那条弧线美妙无比,那只命运的手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了穷家孩子而少给你一个点,也不会让聪明的家伙老占上风。前一秒钟与后一秒钟世界能翻个转,没人能知道终局会输还是会赢,也没人知道今天赢进的满盆满钵明天会不会输得精光脱底。赌博不容半点杂念,三心二意不但不会赢,而且也不能享受赌博带来的快感和狂喜,所以他每次坐下都一门心思扑了进去,日月无光,冷暖不知,上茅房也能憋则憋,两条腿像脆麻花似的绞紧,实在熬不住了就近找个墙根角落放水,还没抖干净就一溜小跑回来,继续搏杀。


阿妈太忙,无暇对他多加管束,一个孤寡女人,在如此艰难的时道,带了一个小囡,苦苦撑一爿家,谈何容易。家里的米店,原本就是小本经营,勉强有口饭吃而已。男人生病,医药费已多有拖欠,现在更难筹措。她已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盘算来盘算去,也许仅有关门大吉一途可走。但是米店关了之后她和儿子吃什么呢?心中也没个整数,走到哪算到哪吧。就算帮人家缝补浆洗,一口苦饭还总有得吃吧。

时值危局,苦饭也难吃得安稳。一天阿妈突然失踪,也未留下任何口信。等了几天未回来,他急得直哭。街坊邻居传说肯定着了歹人的道了,常有当地的穷极无聊之徒与人贩子勾结,专拐年轻寡妇卖往边远地带,或逼入娼楼。从此无缘回乡,年纪轻轻就死在异地,陌土埋魂。只苦了他这个稚龄童子,无以为生,只得辍学,回去乡下,投靠生母的娘家。

很难想象一个八岁童子,无依无靠,怎样在兵荒马乱,饥馑连年的情况下保全了一条性命的。当他成年之后回想起这段时日,自己也觉得惘然,那是个生命贱如草芥的时代,连年兵乱摧残了小农经济,饥荒是常客,如果再有瘟疫,往往是十室九空,人民流失。江南虽富饶,但百姓也只是勉强度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童子只有吃百家饭,靠人的怜悯施舍苦苦地生存下来。


五六年间他就在各家亲戚邻舍的饭桌边挨着活下来,只是筷子伸出去时永远会有人提醒他这是蹉来之食,那双手就犹豫,意犹未尽。亲戚们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家家都有个斤斤计较,嘴里不说,面孔铁板的当家娘子。虽然心里也明白孤儿可怜,但女人的母性还是斗不过沉重的生计压力,免不了要发泄一通。所以,他去哪家吃饭,那家的主妇就脸色难看,饭桌上动不动就语言冲撞,连锅盆碗盏都被摔得叮当作响,。

要命的是他还不学好,整日无所事事,既不读书,也不肯跟了人做些杂事,混几个小钱或一顿吃食。只是终日游手好闲,与乡里的浪荡少年为伍,走家串户,聚众耍乐,玩的项目五花八门,多是乡间的博弈,或叶子,或水牌,最多还是掷骰子,方便直捷,何时何地都可摆开台子过把瘾,输赢只是几张香烟牌子,或一点吃食。钱是没有的,大人们都抠紧了过日子,一个铜板也要省的,哪来余钱让小孩子戏耍?

乡间日子单调,苦作终年,唯一的娱乐只是过节期间唱台戏,年初时容许聚赌三日。虽然平时也有不事生产之徒开设赌棚,在破落户的堂屋,或在路边小店的后厢,正经人家是不去的。庄家为图个热闹,也让那些青皮小子围观,明知他们无钱,只要个人气。他与伙伴们在此终日流连,把个赌局规则看得烂熟于心,牌九,叶子,挖花,麻将,纸牌,门门精通,眼花缭乱之际也手痒难熬,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头扎进去,只苦于没钱做赌注。

在他看来,人生如草木,破土,抽芽,成长,经风霜雨露,只是为了开花的那一霎那。而一场淋漓尽致的博弈,不啻于开在人生中一朵绚烂之花,哪怕姿放过之后即刻凋落,也是值得的。

父亲名下还有一幢老屋,平时锁了,他找了藉口,从族中管事人手里拿来钥匙,开了锁,搬取些杂物出去变卖,得了钱马上送往赌棚。赌客们看着一个如柳树抽芽般的瘦弱少年,步履急促地走入赌馆大门,挤入人群,一只白晰的手从贴身衣袋里掏出几枚银角子,压在天门上,庄家斜咎了眼:“后生,这可不是玩耍,落入桌面的钱财是真刀真枪地博个输赢,输了可不能哭鼻子。”少年只是把头一点,眼光如锥子似的盯牢了庄家手上的摇缸。他那点钱只玩了两圈就被吞没了,可是此举意义重大,他第一次跟人在真正的赌台上搏杀,输赢都无所谓,他在意的是那份迷醉。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魂魄像是被摄了去般,他有钱去赌,没钱也想尽办法弄了钱去赌。老屋里的杂物很快被他卖尽当光,唯一还能生财的就是这幢老屋了。

知悉他在动脑筋出卖老屋,族里的几位长辈把他叫来训斥了一顿。背后一商量,觉得再也不能放任下去了,赌博这条路上的死鬼还看得少吗?先是变卖家财,再是偷鸡摸狗,接下去一定是做梁上君子或剪径盗贼,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不是被官府捕去,就是被比他更凶悍的强梁所格杀。为了对他死去的父亲有个交待,也为了一劳永逸地甩掉这个宝货。长辈们托人为他在上海找了份差使,在同乡开的水果铺子里学生意。

他原是光棍一条,了无牵挂,本来就是四海为家,包裹肩上一扛就可上路。更何况乡间日益凋敝,人情淡薄,没什么热土难舍的留恋。上海是个机会之地,虾有虾途,蟹有蟹路,有钱人来此赚更多的钱,没钱的人也来此寻一条活路。你可以撑足风帆一日千里,也可以失足落水葬身鱼腹。人生也是一场赌博,只不过押上去的不是铜板角子,而是身家性命,做人前途。而且落子无悔,是输是赢都由自己吃进。

夕阳西下,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由年迈的外婆相送,背了单薄的行装,从乡间田埂上一步一步向上海走去,路上外婆频频拭泪;女儿这一点骨血,虽不争气,但也是十指连心,此次一去不知凶吉,自己去日无多,只怕再无相见的日子了吧。

在桥上,他执了外婆的手,劝她归去:我必定要挣出个名堂,为祖宗争气,才来见你。

外婆只以为他是随便说说的,她不指望还能享到这个外孙的福了,只要他平平安安,自己顾好自己,有一份小康日子过就是菩萨保佑了。

桥下流水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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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0 03:49


从浦东外高桥来的少年,挎了一个家织粗布的包袱,一副瘦弱却在拔长的身材。苍白的脸上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巨大的招风耳,理了个平顶头,眉目还算清秀,却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极普通的一个南方少年。每天都有无数这个年纪的少年,从上海四周的省份,来到这里寻求一个谋生之道。托了人寻了铺保,进入米店,裁缝铺子,铁工厂,南货店,鱼牙行,当铺等行业做学徒,吃尽苦头,受尽盘剥。但家乡日益衰败,百业凋零,唯有在此可以找口饭吃,再苦也得咬了牙捱下去。

在南市的一片狭窄的巷弄之中,挤满了从事下等行业的外来居民;挑夫,鞋匠,小贩,剃头匠,帮佣的,跑腿的,拖家带口地在日益繁荣的大城市边缘操一份糊口的活计。他来学生意的水果铺就坐落在这里,除了老板老板娘,上面还有比他早来学生意的师兄们,店铺主要做零售,兼做批发。

要别人分一碗饭给你吃,那难度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一个心性高远,身板单薄,脾气却浮躁飞扬的后生,为生活所迫,窝在一爿逼仄的水果铺子里,上头有师傅师母,下有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压在头上,被差使得像只团团转的陀螺。每天一清早眼睛睁开,一个懒腰还未伸完就的开始干活——生炉子倒马桶买早点泡开水拖地板抱孩子干杂事,日间跑腿打下手收拾房间倒垃圾一刻不停,师傅家人吃饭他得在一边侍候,待大家吃完他才可以就着剩菜扒碗冷饭。晚上店里盘完账,拖完地板,众人都歇下了,他才能在店堂里搭开一块铺板睡觉。苦熬了一段时间,就算让你到店堂里学生意,也是从最低最苦的活干起,一个不慎做错事,或一句吩咐没听到,师傅的暴栗子随时会落在头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随老板去十六铺批发市场进货,扛起和他体重差不多的水果篓子,手掌是常被篾片划得血淋嘀嗒。白天不管天寒暑热,拿根苍蝇拍子,站在店堂里招呼过路的客人,客人嘴皮子一动,就要屁颠屁颠地送货上门。没事时老板不会让你空手闲着,学徒们要翻检烂水果,削皮挖疮,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罐子里零卖。

说实在的,这是一种悲惨的生活,就算学出生意来也不会有什么前途,最多是自己开爿水果店,惨淡经营。届时娶个黄脸婆娘,生几个拖鼻涕小囡,谋一份既吃不饱也饿不死的日子。如此这般的前景,怎能指望像他这种心性的后生,会安心在此长久待下去?如今他身处新兴的十里洋场,眼见大把的财富流淌,五光十色勾人心魂,酒家食肆林立,赌馆娼寮处处。一地的声色犬马,恣意流荡,先耀人眼目,后夺人魂魄。各等妓院门口的女人妖娆作态,当街揽客,撩拨着他年轻的身体。赌馆里的场面之热闹,豪客出手之大方,钱财来去之快速,直看得他目不暇接,心动如簧。只是摸摸口袋,每月才一块洋钱的剃头洗浴铜钿,绝不够销魂尽兴,加之刚来乍到,人头不熟,根基不稳,才按捺住性子,埋头吃他的萝卜干饭。

草,就是被雪盖严,春天一到,总是要冒出地面的。人的本性,比我们料想的要顽强得多,如果是恶的,利己的,孤注一掷的,那就更是抑制不住了。他在水果店里跑腿干杂活,倒夜壶,倒洗脚水,被师兄呵斥嘲弄,被师父在头上敲麻栗子,都咬着牙忍了。他留在上海的心愿很简单,为的是一旦有了钞票,可以上这里正儿八经的赌馆去一试身手。


老板常常差他出门送货,送完了货,客人给的铜钿捏在手里回店里去交差。路过赌馆,脚步自然会慢了下来,听到里面大呼小叫地开宝,骰子在摇缸里嗦落落地响,众人一叠声地齐呼‘赢了’,银洋钱互相撞击时那一声轻微而又清脆的叮当声响,使他心痒难熬,情不自禁。终于有一次,鬼使神差地一抬腿进去了。开始还畏畏缩缩地躲在人后,两轮看过,眼看坐在赌台上的人不见得有多高明,心里就想何不小试一把,赚几个零花钱再说?一冲动,手心里捏得出汗的两块鹰洋就拍在台面上。人家根本就不看一眼,庄家把摇缸举起,几十只眼睛紧紧盯着,骰子在缸里发出嗦落落的响声,于赌徒们耳中听来不啻人间仙乐,再‘啪’地在台面上一扣,盖子揭开,一个个脑袋都凑近去,押中的人欣喜若狂,输钱的人‘呸呸’地吐着口水驱走霉气。他的两块鹰洋一眨眼的功夫就出送掉了,连个水漂都没打着。他一愣,记得以前在乡下两块钱的角子铜板可以玩上十天半月的,这儿连十秒钟也不到?他天生的赌性涌上来,全然忘记老板还等他回去交账,台上掼下去的是客人交到他手上的货物铜钿,只顾接连下注,赢的落袋,输的拼了性命也要搏回来。十来块大洋就在不知不觉之中流进庄家的钱匣里去了。最后庄家举了摇缸,看定他:“小阿弟,有铜钿就快点下注,没铜钿让个地方,不要堵了别人家财路。”

他默默地退了出来,站在后面看人家下注,看来看去被他看出个路数;庄家也不是一直撑顺风船,赌客只要够狠,敢拼,腰里有足够的铜钿,庄家也会翻船。只要顺了手,呼风来风,要雨落雨。他心底里发了个毒誓:将来有了钞票之后,要叫上海滩上的庄家一个个拜倒在我脚下。

上海人有句闲话叫做‘捏了鼻头做梦’,他不但没有钞票,连梦都做不成了;客人的铜钿被他输在赌桌上,此等行为在上海滩上学生意是个大忌,老板不会放你过门,回到店里肯定是一顿好打再扫地出门。既然如此,不回去还少挨了一顿毒打,他干脆就出走了。从此就流浪街头,夜宿桥洞里,屋檐下,偶尔在小同乡的亭子间里打个地铺,吃饭靠人施舍,有一顿没一顿,很快地就和街上的叫花子相去不远了。


说到这儿故事似乎该打住了,那个年头有多少乡下人来到上海求职,僧多粥少,一旦饭碗被打破,唯一的可能是乞讨,路上的饿孚,寒夜冻死在人家后门口的流浪汉,无日不有。在现代大都市里,生之门是非常狭隘的,多少人拼了命往里挤。被关在门外只有死路一条。
他就一只脚踩在那条生死线上。


但他的天性是不会束手待毙的。在流浪期间,为了有一口饭吃,他做过各种不上台面的行当;半夜里到十六铺水果码头上偷水果,再卖给沿途叫卖的摊贩。在人多拥挤的地方抢行人头上的帽子,随手抛给在远处等候的同伴,再一传二,二传三,不等人家反应过来就不见影踪。偷取人家晒在外面的衣服被单,卖给估衣铺。最为恶劣的;他和一帮街头混混在人家店门口闹事,假装互相斗殴,把垃圾粪便等脏物掷来扔去,臭不可闻直搞得店家没法做生意,只好出钱请小兄弟们别觅场子过招。他还做过下等妓院的拉皮条客,在街上死缠白赖地拖人去烟花寮白相,赚取两个铜板去吃碗阳春面。尽管如此,他还是常常饿肚皮,两三天没有食物落肚是常有的事,饿得头昏眼花,走在马路上两只脚骨打颤,随时都可能倒下再爬不起来。


一天他在十六铺闲逛,除了露宿街头,他所有的时间都在闲逛。迎面碰见一个同乡,不由得自惭形秽,刚想避开,同乡却叫住了他,见他的落魄之样不由得大大地唏嘘了一阵,把他领到小饭馆里吃面,看着他狼吞虎咽一副饿煞鬼的样子,不由得动了怜悯之心:“阿大,你这样下去不行,人真的要废掉的。如果你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倒有个去处介绍给你。”

他充耳不闻,直了嗓子只顾吞咽,直到一大碗面条下肚,面汤端起来喝尽,才放下饭碗,抬起头来问道:“阿哥,是啥个地方?”

“黄老板家的厨房里要个打杂••••••”

“哪个黄老板?”他疑惑地问道。

“你讲讲;上海滩上有几个黄老板?”同乡反问。

吃下去的面条往上一涌,他差点噎住,黄老板••••••?如果真是那个响当当的黄老板,上海滩白相人第一块牌子,青帮大老。身兼法租界总巡捕,手眼通天。手下好几个赌馆和鸦片档,买起房产来几条弄堂一买的大好佬。为他跑腿卖力的虾兵蟹将,徒子徒孙无数。他在黄埔滩上跺下脚,上海的地皮都颤三颤。这样一个人物,真的能去他手下做事吗?

他不敢相信。

坐在对面的同乡一脸高深莫测,只是微微笑着看定了他。


他被领着去剃头洗浴,换上干净鞋袜布衫,同乡带去黄宅,一路上不断指点;这条弄堂,那条弄堂的房子都是黄老板的产业,在此做生意的店家都向黄老板进贡。你到了他家要手眼活络,多听少说,该做的事要抢着去做,不该说的屁都不放一个。他连连点头称是。

来到一条气派的弄堂口,白石雕的门楣上书‘同孚里’三个大字,青砖砌的院墙,黑漆大门。过街楼底下聚了七八个汉子,都穿着深棕色的香云衫裤,敞了衣襟,露出腰间宽板带,又扎了裤管,脚蹬圆口布鞋,袖口翻上一截,露了手腕上的刺青,闲坐在那抽烟谈笑,大声喧哗,吐痰,行人见了他们都绕道走。老乡近前与他们拱手为礼:“来见老头子的,已经打过招呼了。”为首一个在太阳穴贴了块膏药的大汉很锐利地看了同乡身后的瘦弱少年,点了点头:“关照过的,进去吧。”

他跟在同乡的身后跨进弄堂里第三家石库门房子,一进门是个狭长的天井,开了一个月门和隔壁的天井打通,右手边有一棵秋海棠,正在开花,地上落了一地的花瓣。左手边架了条石凳,上面搁了几盘盆景,黄杨梅桩俱齐。凳下一缸游鱼,一缸荷花,正露出尖尖的花苞。迎面是八幅落地长窗,窗棂上雕了花鸟虫兽。跨进客厅门槛,天花板高敞,一地水磨石地板沁凉,厅上置了张红木八仙方桌,两边是嵌了大理石的太师椅,方桌后有一长条供案,上置一座硕大的西洋自鸣钟,壁上悬了关公秉烛夜读的绣像,下设果盘香烛,一个宣德炉里的一丛燃香正在袅袅而起。两旁却放了一双西洋高背沙发,卷云式的扶手,织了富贵牡丹的丝绒面子。一条纯白色的卷毛狮子狗蹲在沙发上,见了生人进来,半抬起身叫了两声,歪了脖子翘起后爪抓了几下痒,又一转身卧下。

他哪见过这个阵仗,只晓得上海有钱人家里阔气,但从未亲眼见过怎么样地一个阔气法?他的水果铺老板,也只是租了人家前后两间厢房,前厢房自住,后厢房除了吃饭,便溺,堆杂物,还搭了两张双层床,店里的学徒们就睡在那里,挤得满满当当,夜里起来撒尿,一不小心就绊跤,摔得鼻青脸肿。

正在看得出神之际,一个身着长衫的汉子出来,他以为是黄老板,刚想行礼,那人却一摆手,说:“来了?黄老板在打麻将,你们去厨房里等吧。”于是他和同乡跟了那人来到屋后的厨房,硕大的厨房收拾得亮堂,灶头上煨了红枣莲心汤,香气袭人。大师傅也是本地人,是个碎嘴子,只愁没人聊天。说这里的厨房间从早到晚要开伙的,咸肉菜饭大肉面荠菜馄饨猪油汤团素菜包咸泡饭芝麻糊,打麻将的牌搭子肚皮饿了随时要吃的。正说得热络处,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在厨房外一露头,几个人同声招呼:“黄老板。”矮胖汉子随和地应答:“侬来了,前面坐歇吧。”

同乡知道是句客气话,连忙谢辞:“黄老板,已经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其实我们没什么事。一来给你请个安。还有,这就是上次跟你说起过的小囡,带来让你看看。”

黄老板尿急出来解手,路过厨房伸了下头,正好撞上。大概是急着回去打牌,只是马马虎虎地看了他一眼,嘴里说:“蛮好,蛮好。你叫什么名字?”听他毕恭毕敬地报上自己的姓氏名字之后,咧嘴一笑说:“也巧了,帮我做事的小囡名字都相像的,一个爷娘生似的。”又转身关照厨子:“既然你们是同乡,就一起住吧。”说完又回到房里入牌局去了。

同乡叮咛了又叮咛之后离去,厨子倒也和蔼,帮他把简单微薄的行李提去房间,一面告知他些黄宅的门户,规矩习惯。他忐忑不安地问道:“阿哥,我要在这儿做些什么?”厨子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叫你的时候就小心侍候就是了。”


结果他进了黄宅之后多是在牌桌边端茶送水,有事出门跑跑腿,传传话,没事的时候看黄老板跟他的朋友客人打牌挖花叉麻将赌铜钿。也正对了他的心思,牌局赌局他百看不厌,越看门槛越精。黄老板身为法租界的总巡捕,是不用去公事房应卯的,有了事情,出了案子,公事房来人在牌桌边俯身跟黄老板耳语几句,黄老板屈起食指在额骨头上敲几下,眼珠一转,当场做决断,告诉来人该如何做,该去找何人,该用多少铜钿。刮辣松脆,三言两语就把一件公事打发了。公事房人一走,黄老板转回身子照样打牌,吃茶聊天,到了下午晚点再去孵混堂,吃花酒。见识多了,他渐渐地了解到;租界里的大小事情错综复杂,外国人有外国人的人事关系,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界势力,一件公案,不明就里的人去做,好像绳子打了结一样,解来解去也解不开。到了黄老板手里,四两拨千斤,除了深明其中关节过门,主要是还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深入各个阶层,各色人等,黑道白道,公事私事,很多正规场面上办不下来的事,黄老板额骨头一拍,嘴皮子一动,找来几个骨节眼人物,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掉了。

这张关系网就是帮会,三教九流,大大小小,鱼龙混杂。在上海这块地皮上,最有势力,最吃得开的帮会,应该算是‘青帮’。


中国自清朝以来在异族的统治下,百姓沦为二等庶民,受尽欺凌,唯有结帮自保,互助,抵抗强梁。延续两百多年,发展得组织严谨,一呼百应,触角深入各阶层,已成为除了官府之外第二势力。入民国来,国运日衰,租界林立,加之时下政权多短命,今日奉系当权,旋即下台,明日皖派执政,月余即更迭。政令朝出夕改,老百姓无所适从,又深受官家盘剥,兵乱之苦,唯有向帮派寻求保护。以致帮派日益壮大,北有洪帮,南有青帮,大西南有袍哥会,零碎小帮会更是不计其数,入会的帮众大多是出卖劳力的下层民众。帮派最初宗旨是互相帮衬,扶弱抑强,伸张正义,日久也不免生变,干的营生多是下三路,包娼包赌走私贩毒,哪样来钱快就干哪样。加上帮众良莠不齐,时有欺压良善,强买强卖,坑蒙拐骗之事发生。以致帮派声誉一落千丈,在百姓心目中沦为流氓地痞之下三流角色,斯文人士刻意保持距离,正经人家避之唯恐不及。但是百多年来帮会已在民间落地生根,紧紧地盘踞在平民的日常生活之中;很多生意行业,如果在帮里,人人都给面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没人敢欺负。如不在帮,常会有不二不三之徒上门捣蛋,或强行收取保护费,告官根本无用,歹徒最多隐匿一阵子,往后越发变本加厉,如不想关门大吉,只有寻求帮派保护,或进门拜老头子,或逢年过节进贡,或请托当地大佬照顾,反正总得与帮派有牵涉,安稳日子才能过下去。时久日长,竟也成了上海生意人的一条不成文规矩,帮派有了固定收益,得以延存下去。

民国初年上海,被割据成大小租界,主事者为西洋政府派来之代表如总领事等,下设各部局分管事务。洋人言语不通,民俗不晓,心知教外之民刁顽愚钝,难以管束,只有借重当地势力,以华制华也。于是设立工部局,延请当地帮会头子或接近帮会的实力大佬,担任各部局要职,配了翻译以备沟通。当然这些人物能摆平地方上的大小琐事,但他们自己就夹带进来不少麻烦,各种鸦片烟馆,娼寮,和大大小小的赌摊在租界应运而生,或是帮会庇护,或就是帮会操纵,或根本就是帮会头子自己的暗盘营生,让人出面经营,自己坐收进益。洋人当然明白其中的关节,也无可奈何。只要有税金可收,不惹出大事,也睁只眼闭只眼,网开一面。如果不时还有孝敬分红,那更是无上欢迎了。不管华人夷人,千里远行只为财,这个想头是中外一致的。


黄老板,就是这样一个承上启下,法租界里须臾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看上去就是福相,矮个子,外八字,方面大耳,紫棠面皮上有几十颗天花遗留的瘢痕,人称黄麻皮。看似木讷实精灵,言语和善为人四海。他稳健,在租界头面人物和鸡鸣狗盗之间的一条钢丝走得如履平地。他聪明,懂得如何在权力的庇荫下发财纳福,他拥有在法租界的多处烟寮,几爿赌馆,都给他带来日进斗金的财富。他贪婪,却不越过界限,懂得有饭大家吃,上面给他打点得四平八稳,下面跑腿的小啰啰也从未空手而归。因此人际关系被他浸润得油光水滑。他又广交朋友,求到他门上只要有可能都给你办成,也常收留穷途末路,潦倒不堪的江湖好汉,人情债放出去,总有回收的一天。他更有个眼光锐利,思路敏捷,敢作敢为,做人又大气的内当家,黄老板走到今天自有她一大半功劳,黄家上下都尊称她‘桂姐’。

桂姐也是个小人家出身,从小到大生活也多坎坷。此女颇有眼力,行事又果断。认得黄老板之际,黄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快。桂姐看中了他头脑活络,心思敏捷,也不顾他在乡下还有家室,以身相许。黄老板自从和桂姐在一起,官运财运一起来,不但从小捕快升到总头领,身家也一日涨过一日,桂姐极有生意头脑,又胆大,只要赚钞票,啥个犯法冒难的事情也敢做。外面有黄老板打掩护,里厢有桂姐暗盘经营,不过六七年功夫,老西门一带的弄堂房子买下几十幢,出租给人收息。

上海人的嘴皮子刁钻,对这些不事生产,结帮纳派,以势压人,终日游手好闲,吃两头饭的人物奉送一个绰号——白相人,贬多于褒。嫁给白相人的女人就顺理成章地叫做‘白相人嫂嫂’。

桂姐是上海滩上挂头牌的白相人嫂嫂。


自从进了黄宅之后,一张人生的蓝图渐渐地展开在阿大这个十七八岁少年的面前;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阶层,排列在劳心者和劳力者之间,既不必饱学五车,做官入仕,经商坐贾,也不必挥汗如雨,日出而作,日落而歇,胼手抵足地吃一口苦饭。这个阶层的财路来自偏门,却源源不绝。这个阶层虽然名声有碍,但四面八方都兜得转,人人都要借重。这个阶层抱团御外,万众归心,单薄的个人可以倚借组织的力量,只有他欺负人,没人敢欺负他。而且,这个阶层干的营生正合他的心意;寓生计于娱乐,是件求之不得的行当,他读书不多,正经途径无门,又天生体弱,肩挑手提之事万难长久胜任。只有这种凭机灵,人气,运道,胆量的营生对他说来再也合适不过了。也许时来运转,有一天他也可以发达一记,过上像黄老板那样的日子;凭什么说他办不到?黄老板当年踏上上海滩也不过是个两手空空的青头皮后生,好汉的天下都是靠自己闯出来的。

他看清了要在这块地盘上混出个名堂,别无他途,唯一的,必须的,就是入帮。他现在虽然在黄宅住着,但从未看见黄老板开堂收徒,觉得奇怪,私下一打听,有人悄悄地说给他:黄老板是个‘倥子’,就是没正式入过帮,或者手续不全,因为他名声大了,帮会大佬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去捅破那层纸。黄老板自己也心里有数,从不在外面冒了帮会的名头招收徒众。

他只得另寻门庭。


青帮讲究论资排辈,拜的老头子辈分越高越好,一入山门,先报上你是哪个辈分的,辈分高的马上令人另眼相看。他送礼托了人,拜到清帮前辈陈先生门下,陈先生是上海滩周围硕果仅存的几个‘通’字辈大佬之一,他收下的徒弟,当属于‘悟’字辈,算来是青帮二十四辈倒数第二的排名。

江湖上说,入门拜师是一个人的第二次诞生,昨日已死,今日重生。一拜了师,你的身家性命就不完全属于你了。而是属于帮会,属于你的老头子。反过来讲,你的帮会兄弟的身家性命也有一部分属于你,你是千万人中的一份子,你们的血都犀在一起,你们的力量都集中在一只拳头上,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所以入门拜师是件重大的仪式,心要诚,态度要恭,这样才能表达你的一片诚意。

开香堂那天,他向黄老板请了假,早上先去理发,刮得后脑勺生青,再上卡德门浴室泡了个大汤,花了六个铜板让搓背师傅擦个背,浑身上下洗下一层老垢,再换上新衣衫裤,脚蹬新鞋。然后焚香净心,静等天黑。入夜之后,他和几个同参兄弟在大木桥路上集合,跟了介绍人一起向小东门外的土地庙而去,路上没人说话闲聊,静悄悄的月光下,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这些调皮而懵懂的少年竟然都感觉到一种虔诚穆肃的情绪。到了香堂门口,庙门紧闭,介绍人,也就是入帮的引见师,先上前一步敲门,门内有人高声喝问:“门外何人?”引荐师答道:“诚心来赶香堂的。”一串帮会切口对答之后,庙门悄然洞开,引见师拾步上阶,带他们鱼贯而入。只见供桌上香烟缭绕,庙堂正面墙壁上悬挂了达摩祖师的绣像,以及一连串青帮各代祖师的牌位,案上供了三牲礼品。不大的厅堂里已列满了人,引见师在一一介绍;传道师,执堂师,护法师,文堂师,武堂师,巡堂师,赞礼师,抱香师,而最重要的主角——本命师,也就是他们这些徒弟们要终生敬仰服膺的老头子,则踞坐在当中一把太师椅上,再加上引见师本人,这就是青帮开香堂十大师,少一个也开不成。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头子穿了一身过大的长袍马褂,怎么看也不像个横眉怒目的江湖人物,倒是像煞了上海滩上随处可见的裁缝师傅,黑肤干瘦,几根稀疏的老鼠胡须,说话也结结巴巴,乡音极重。倒是传授青帮的切口和口诀时像一部留声机,自问自答如水般地流畅。他们当然一下子记不住,老头子给每个新收的徒儿发下一本小册子,千叮咛万嘱咐,册子里的切口一定要背得滚瓜烂熟,半点也不能出错,将来在江湖上行走,切口答对了处处有人襄助,吃饭住店,零用盘缠,行遍天下腰里不用带一个铜板。答错了呢?小则被暴打一顿,说你是混腔作势的倥子,重则,人家怀疑你是敌对方面派来的奸细,送命也有可能。

他那天晚上磕了无数的头,首先进香拜始祖,九个响头磕过。接下来当然是拜本命师,然后再是香堂九大师一一依次磕过来,这些人都是他的前辈,都得尊称一声‘爷叔’,再下来是同门同参兄弟对拜,站起跪下,磕头如捣蒜,一晚上下来,腰都直不起了,磕头磕得脑门嗡嗡响,晕头转向,但是,膝盖虽然酸痛,心里却是无比地烫贴,好像远游的浪子回家,好像迷舰归港。

后弄堂好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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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0 03:54
可不可以称它为 “传记式小说”? 建议文阿哥把字体改用3号黑色,看起来更爽一些。
巧了,正打算开始看杜月笙传,那就干脆跟着你读流氓了,
叶尔羌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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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0 14:48
文取心阿哥 发表于 2015-10-20 03:35
流氓

—— 流氓,民间的政治家也


早就看过《黄金荣传》、《杜月笙传》、《张晓林传》不过买的都是地摊上的盗版书。今天有幸看到文取心阿哥的大作,好好拜读。
青年作者朱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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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0 15:08
巴黎埃及那几篇,感觉是文曲星下凡,敢问阿哥真名,想拜读那八九部长篇。
隔水望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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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1 00:08
来张张看!哈哈,明天看,先收藏了。
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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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1 06:30
多谢楼上各位捧场。又;阿七兄,我弄了半天,还是弄不出侬个样子,只有再烦劳侬了。谢过。
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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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1 06:37


入了帮的帮众,大多是为人驱使,老头子一声令下,不管是执械殴斗,或是冒险犯难,或是犯奸作科,三刀六洞都要无条件地执行。如果伤了筋骨,丢了性命,吃上官司,虽然帮里对受困的家庭会有些照料,但毕竟赔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生命和健康。还不得有怨言,入帮时就起过誓同生共死,如果临场退缩,推三阻四,不但会被逐出门庭,还会惹祸上身。

他可能会像任何一个帮会小啰罗般地,莫名地参与任何一件他自己也不知所以然的械斗,被人一记扫荡腿踢碎小腿上的骨头,或在腰里被扎了一刀,伤到要害,虽不致送命,但终身捧个药罐子过日子,弄到后来自己也自暴自弃,为镇痛上了吗啡瘾,或吸食鸦片,二三十岁出头就像块烂抹布似的,人见人厌。或者为了帮老头子赚钱,做那些担风险的营生,一旦失事,老头子是不会出来顶罪的,被捉去官里的肯定是下面的小啰罗,刑具侍候,打得皮开肉绽,再饱尝牢狱之苦。如果他守口如瓶,把天大的责任一肩担下,就是不牵涉他人。也许过一阵老头子方便了,风头过去了,会托人把他保出来,摆上压惊酒,再甩下一叠钞票。那又怎样呢?既弥补不了坐牢耗去的大好人生,也不保证今后吃穿不愁。这还算好的,很多刚入帮的,开完香堂出来直接被带去打冤家,一命呜乎,到了黄泉路上也是个糊涂鬼。

他幸运,老头子没让他去干冒险犯难之事,一则看他身子单薄,二则念他是黄老板身边的人,不好随便差遣。所以他还照常在黄宅行走,送茶递水,跑腿传话,跟车吆喝,守门护院,吃饭还是在厨房间里,睡觉也和同乡合住灶披间后面的小房间,黄老板和客人赌钱赢了高兴了,随手赏几块袁大头也是有的,这点钱拿在手上剃头洗浴有余,赌钱博采则远远不够。


中国人大概是世界上赌性最重的人种了,看看中国人发明关于赌博的器具,计有麻将,骨牌,叶子,骰子,铜旌,后来又加上纸牌,轮盘,每件赌具的规则千变万化,最后总归结到一个‘钱’字上来。也可以用动物来赌,计有斗鸡,斗蟋蟀,斗狗,斗鱼。如果什么器械也没有,五根手指猜拳也可以用来助兴。中国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莫不热衷于一个‘赌’字,虽有雅俗之分,那个心态是无分高下的,如果有一天真的不能赌了,所有人的人生兴趣一下子减半,如果再看了别人兴高采烈地赌自己却插不上手,那真是撞墙的心思都有的。
他现在就处于这种心痒难熬的境地,虽然说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些,做事也不算吃力,但是开了眼界之后,再做一个跟班,就算是上海滩大亨黄老板的跟班,也不能使他满足了。

人的欲望和境遇永远不成正比的。

中国命理讲究‘贵人’,如果一个人能力再强,得不到一片展示你能力的舞台,这个能力就会渐渐消失掉。在关键的时刻有人引领你走上这个舞台,这人就是你命中的贵人。


桂姐生了场大病,心思太绵密的女人,或太过要强的女人,要么不生病,一生病就是大病。虽经大夫医治调理,渐渐地复原。可是病去如抽丝,人还是虚弱,起不得床。虽有丫鬟女佣服侍,但还是有诸多不便。还因黄府上的银钱账册都在她房中存放着,急忙头上交接不上。因此和黄老板商量派个后生进去作帮手。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旧时有个说法,年长的女人久病不愈,手脚冰凉,头晕气短,乃是阴虚得厉害了,要借阳气烘托,最好是未婚的青年男人,元气充沛,说是头顶芯上有三把火的。黄老板就指派了他去后面帮忙,桂姐以前也见过这个后生,喜欢他的伶俐和恭顺,为此也同意让他去帮忙。

旧时人家男女大防,就是亲兄弟也不见得可以随便出入女眷起居处。进入眷房就是说明已经把你当成自家人了,但也是个考验,如果言语轻佻,手脚毛糙的话,被一状告到老板那儿,就吃不了兜了走了,轻则赶出去,重则性命有虞。他深知这一点,所以处处小心,时时谨慎。
他知道黄老板外面场面做得好大,可是所有重大的决定都要和桂姐商量之后才出手的。桂姐虽是一介女流,但脑筋清晰,眼光独到,有手腕又有决断,为人又豪爽,干脆,说一不二,倒像个担肩胛的男人。她实际上是黄家大大小小事务的总管,又是黄老板的主心骨,她说的话,黄老板很少有不听从的。

他进了后面的眷房之后,语言恭顺,尽心侍候,桂姐吩咐了的,他尽心尽力地去做,桂姐没开口的,他也急人所急,先一步地,心到眼到手到,不声不响地就做好了。对上下家人仆役都有礼谦恭,语言温和,没多久就赢得上下一致的好感。

桂姐也在病榻上观察这个后生,身为上海滩上头牌白相人嫂嫂,她太知道身边的男人的斤两了;黄老板遇事精明,为人四海擅长打交道,也有魄力和手腕,但是眼光不高,倨于法租界一角而心满意足,甘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沉迷于发财纳福而无更大的企求,换句话说,黄老板这条路已经差不多走到头了,明天的黄老板和今天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话再说回来,白相人的最高境界也只不过如此,黄老板已是个中翘楚了,更何论他手下那些敞胸露腹,肩背上文满刺青的赳赳武夫了。

眼前这个小后生不知怎的另有一功,他眼神坦荡,流露出一种与他瘦弱身材不相称的稳当,他想人所想,却没有谀媚气。他待人接物平和,对老板对下人的分寸都恰如其分,不拍马屁不盛气凌人。也知道他赌钱老是输,却从没听他抱怨手气不好。当然,他和黄老板一样,都没读过多少书,但气质神情举止都有那么微妙的一丝不同,具体是什么桂姐也说不上来,她阅人多矣,知道任何人都逃不过长期观察,从此,她总放了一只眼睛在她身上。

她是黄老板的总账房,睡房里有只大保险箱,黄老板在外面捞进外快,烟寮娼馆的每日收入,总是交给她入账。要用钱了,也是从她这儿取。她平日打开保险箱取钱时,也不避他。有一次特意把钥匙留在保险箱的门上,找了个缘由叫他进去房间,自己却在另外一间暗室看他有何动作,只见他大大方方地取下钥匙,放进她的床头柜里,那是她平时放钥匙的地方。她又试了他几次,有一次把只两克拉重的钻戒放在椅子上,还有一次把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放在楼梯口,可是面对大小轻重的诱惑,他都坦荡地通过了她的试探。

桂姐自己在外面放印子钱,月底就派他出去收账,交回来的账目清清楚楚。桂姐在赌场里有份子,也是由他到辰光去拿现钞回来。他现在的角色从一个小厮转成为亲信,桂姐开始从心里对这个后生投下一份信任,凭你再有才华本领,再狠的角色,在钱财上不能信任的话一切免谈。可是也有很多人个人品质无暇,但没有胆色,也没有身手的,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管家或账房先生的材料,不堪大用。

但是检验一个人的胆色手段的机会并不是随时随地即有的,只能以待时机。


你想不到的是,当年上海滩上的流氓赚钱手段五花八门,从街头地痞的抛顶功,仙人跳,剥猪猡,放白鸽一直到抢烟土,包娼包赌。抛顶功多是街头小混混所为,旧时人坐黄包车,车夫扶了车杠猛跑,乘客高踞车座上,如果坐在车上的乘客戴了一顶名贵皮毛的帽子,如狐皮或貂皮,做惯这套生意经的小痞子往往候在桥当中,正当黄包车上了桥顶,正要下桥之际,小痞子一冷丁冲上来,身手敏捷地抢了帽子转身就跑,车上乘客先是吃了一吓,惊魂甫定之后,急叫车夫停车,下坡路,哪能轻易刹得牢,等车夫好容易停下脚步,下车一望哪还见得着人影,报警也没用,只得自认晦气。一顶貂皮帽子抢到手,卖给旧货店,至少三四天花销有了,就是被抓住,也最多吃两记耳光,断没有大事的。

仙人跳则是利用烟花女子扮了良家妇女,勾引了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上家里,或去旅馆开房,正当男人心花意乱,把持不住就待入港之际,门被撞开,进来三四条大汉一把揪住,几个耳光先掼过来,捶胸顿足地说是那女子的丈夫或亲人,作势要扭了男人去官里。好说歹说,最后一定是花钱消灾,男人前脚还想桃花运当头,后脚就哑巴吃黄连。

放白鸽也是差不多的意思,辰光较长而已,女人和男人搭上,如胶似漆,私许了终身,然后租了房,买了家具,掌管了银钱财物,过起小日子来。男人心里窃喜,原想鸿运高照,娶了个不要财礼的家主婆,啥人晓得女的其实是个开搬运公司的。一天回家,人去楼空,家当财物搬个一干二净,哭都没地方去哭。

剥猪猡就是趁夜深人静,行人在街上走,一转弯头上就吃了一闷棍,正在头昏眼花之际就被人搜去钱财,还被剥了个精光,就是醒转过来,身上衣不遮体,也没法去追赶强人。这些都是狗皮倒灶的伎俩,属于下三流的作为,到手的钱财也有限。当然黄老板等有身价之流的白相人是所不为的。

劫要劫皇纲,睡要睡娘娘,身为上海滩头号白相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是上千上万的彩头,否则有啥意思?


这个彩头就是鸦片,也叫福寿膏,大土,醒魂散,洋药,阿芙蓉,叫法不一而已。

在印度的恒河大平原上,巴基斯坦贫瘠的峡谷中,波斯国和阿拉伯部落干旱的沙砾上,和南洋岛屿的农田里,大片鲜艳的罂粟田是十八世纪最为绚丽的色彩。一开始,欧洲人用罂粟籽榨出的油制药镇痛,当地人用来当零食嚼吃。久了之后就知道压榨,汲浆,蒸制,过滤,熬炼,成膏,最后的成品是如砖头样的一块,呈乌黑色,或波斯产的呈暗红色。由商人低价向烟农购买,几经中盘转折,运到各地销售。以鸦片本身来说,当然是个麻痹身心,耗费钱财的物事,但从另一角度看来,以鸦片买卖引起的战争,却直接改变了晚清的历史,削弱了清廷的根基,虽有林则徐的禁烟之举,但如所有中国的政治弊病,多是治表不治里的。康熙年间鸦片刚在南方流行之际,价格低廉,朝廷也不加管束,只是象征性地抽取少量厘金而已。雍正乾隆两朝禁了又开,开了又禁,倒是无关健康或税金,更多是取决朝廷与夷人的关系好恶而定。到了道光年代倒是着实看到了鸦片对国人身体的危害和财政的流失,钦差大臣林则徐痛下重手,在广州当众焚毁两百三十七万斤鸦片。宣布凡是产,运,贩,经营及吸食鸦片的都以重罪论之,瘾君子自始起有坐牢杀头之虞。旋即到了咸丰之年,正值太平天国作乱之际,连年用兵,朝廷库存空虚,挖肉补疮,只得回过头来再打鸦片的主意;与鸦片进出口商暗中议定,仍旧以洋药之名进口,只是抽取的税率,从康熙时每百斤二两银子的关税,涨到每百斤抽税一百十两。行止此处,清廷财政,皇家开支,浩瀚军费,八旗供养,百官薪俸,已经离不开‘烟税’两字了。同治,光绪两朝更是每况愈下,庙堂大器也如瘾君子一般,须臾不能或缺鸦片,如蛀空之厦,崩盘已不是个问题,只在早晚而已。

在某种程度上说来,一株艳丽的草本植物摧毁了一个马鞍上起家的皇朝。

民国初期,历届政府都颁布禁烟令,但和清廷相比并无长进,那些总统,执政,总长,大帅,本身就有阿芙蓉癖,更别提大量的遗老遗少,达官贵人,社会名流,在那时抽鸦片是个身份的明证,是件风雅的勾当,深宅大院里,有专门辟出的鸦片室,红木雕花大烟榻上,年轻的娘姨纤手如兰,烧制烟泡,香茗净水,一灯幽然,异香满室。吸足了才有精神谈论国家大事,生意来往,吟诗唱和,风花雪月。禁烟禁烟,好似蜻蜓点水,俱是姿态而已。


此时上海民风奢靡,遍地都是烟馆,市民当中至少三成人会呼一口,一日不能臾离的瘾君子也大有人在。上海地处南北之间,长江尽头,商贾云集,水陆码头本是天然集散之地。烟土业是一大经济支撑,租界当局虽明文说禁烟,但利益集团从中作梗,执行起来力有未逮,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坐家行者各显神通,大盘商在印度买了货,雇了轮船运进来,在吴淞口外下锚,算准了潮水流向,在夜深人静之际,把鸦片烟装进橡胶包里扔进海里,随了潮水漂流,岸上接应的人就到预定地点用长竿铙钩收取,十拿九稳。但是风声终究漏出去,啥人不眼红?有道是;过路财水人人有份,黄老板和桂姐手下的人就轧准时机,坐了小舢板,抢在鸦片包漂到岸边之前,先下手为强,捞起就跑。一包鸦片总值个几千银子,抢个三四包半年开销就有了。对方明知是谁劫的皇纲,一则自己是暗盘生意,不能在外张扬,二则碍了黄老板法租界总巡捕的身份,外加他手下那批白相人的势力,只得闷亏吃进,权当是买路钱罢了。

这种无本生意,桂姐是作得来得心应手,黄老板是台面上人物,不到要紧关头不出面,为了避那个嫌。桂姐坐镇指挥,那帮打手和跑腿都是驾轻就熟,众人都明白老板娘的分量,说出来的话只怕比老板还响亮,加上桂姐条理清楚,运筹得法,赏罚分明,出手又大方,所以桂姐关照下来的,无不尽心尽力去办,抢了烟土,再卖给烟寮,这扇偏财门的门轴上足了油,从来没出过意外,隔三差五就给黄家楼上厢房里的保险箱带来一笔财花。


人说夜路走多了必见鬼,一天夜里,桂姐坐镇家中,等待出去抢烟土的人回来交货入库。黄老板出去应酬了,几年下来这盘生意做得轻车熟路,大家也没放在心上。到了辰光,只见派出去的人骂骂咧咧地进来,说是有人在老虎头上拍苍蝇了。桂姐急问缘由,手下说是今夜共捞到四包,回来路上走到离家三个街口之际,被人从黑门洞里冲出来,抢了一包就跑,众人被他来了个措手不及,又顾虑到剩下的烟土安全,不知是否还有伏兵,也未敢追赶,先回来交了差再说。

身边的光棍们一起破口大骂,赌咒发誓要这个不识相的赤佬好看。但也只是嘴皮子上杀气腾腾地跑马,具体怎么办,如何找出这个赤佬。却没一个人拿得出主意。桂姐问清了来龙去脉,沉吟道:“一包烟土倒没什么,吃不了一辈子。但恐怕这贼骨头食髓知味,这次被他得手,得了甜头,保不准下次再来。还有,这桩事体传了出去,江湖上只当黄老板手下的全是缩头乌龟,一包烟土丢得起,这张脸却丢不起。”

众人抓耳搔腮,事情发生了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了,又是茫茫黑夜,谁知道那个畜牲藏在什么地方?上海这么大,法租界方圆都有百来条马路。就是黄老板在此,他也一样没办法,只能等天亮再明察细访。正在大家抓耳搔腮,一筹莫展之际,阿大站了出来:“桂姐,我出去寻寻看。”说得轻轻巧巧,像到后弄堂寻只走失的小猫般地。众人都不以为然,以为阿大出去肯定做无用功。桂姐却欣赏他这点气概,点点头,说:“好的,侬自己当心。”

他带了支手枪,出门就叫了辆黄包车,跳上车子就命令车夫往法租界和英租界地交汇处肇家浜赶去。刚才,他在听回来的人叙述事情经过时,脑筋一转,就料到抢烟土的人的大致去向;中国城一到天黑就关门落闸,进不去的。偷土贼也肯定不敢在黄老板地盘的法租界多作停留,唯一的一条路,只有逃往英租界去避风头。黄包车夫已经很卖力了,他嫌车夫还不够快,用脚蹬蹬踏板催道:“快,快,侬帮我赶辰光,我赏侬两只洋。”两块银洋等于车夫三四天的收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车夫用出吃奶力气,脚不沾地,把车子拉得如像飞了起来。

他害怕吗?也许,敢到黄老板地盘上来打秋风的,不是亡命之徒就是输得脱底的朋友。既然敢铤而走险,那么,逼急了再杀个人也是没什么做不到的。但是他此时脑筋里没想这个,只想着如何要把这件事办下来,而且要办得漂亮,只想着他预料的事情是否准确,只想着黄老板这块牌子不能做塌。至于个人安危,他倒也没细想过,大家都是烂命一条,狭路相逢勇者胜。

月黑风高,路上行人车辆稀少,差不多到了近肇家浜的地方,前面真的出现了一辆黄包车,也是朝了英租界奔去,他在暗中看见那车上的乘客神情惊慌,不断地回头向后张望。连忙叫车夫:“快,快,替我追上那辆车子。”车夫拼命加快脚步,没多久就和那辆黄包车并排了,他一眼看到那袋几十斤重的烟土就搁在黄包车的踏板上。于是取出手枪,对准了那人道:“喂。朋友,你失风了。现在你自己挑选,要性命呢还是要烟土?”那人本来心虚,再一见黑洞洞的枪管对牢自己,生怕扳机一抠脑袋开花,急摇手道:“别开枪,别开枪,阿哥,有话好说。”他冷笑道:“你也晓得要好好说话?只怪你自己不轧苗头,做出这等小刁麻子的事情来,这话现在倒不能好好说了。”在手枪的威逼下,那人阿哥长阿哥短的,苦苦哀求放一条生路。他说:“放你一条生路不难,只要你跟我回去,自己三头六面给我们老板给个交待。”那人说阿哥啊,见了你的老板我还有命嘛?他说:“真要叫侬一声‘小阿弟’了,也亏得你还在上海滩上混日脚的,做错事情,至少还要有个担肩胛的。见了我们老板,磕个头,认个错,保证下次不再犯了。想来我们老板也不会太为难你的。”那人无奈,只得命黄包车掉转头,跟了他一路往同孚里黄公馆而来。


已经很晚了,桂姐没睡,还在等消息,虽说她心里不抱什么希望,上海滩上要寻个人,真和大海捞根针似的渺无头绪,更不要说人家躲着你了。当初他说出去寻人,她只是想让他试试,练练胆量,全不指望他这一次出差会有什么结果的。

门口却一迭声地叫了起来:“来了,来了,你这个瘪三眼睛也不睁开看看,真个敢到老虎头上拍苍蝇来了。”一边夹杂着打耳光的声音和被打人的讨饶:“阿哥,爷叔,饶我这趟,我再也不敢了。”桂姐一愣;有这种事体,还真的被他抓住了?正在诧异,他却踏进房来,轻轻松松地说:“桂姐,人带来了,由侬发落。”后面几个人抬了那包鸦片,押了那个家伙进门来,腿弯里一脚踢去,便软塌塌地跪倒在地上。

桂姐的心思倒并不在那个吓得簌簌发抖的家伙身上,小赤佬一看就是个毛贼,如何处罚都不过分。及问清了他只是偶然见财起意,并无结党谋事。于是转头问他:“人是你捉回来的,你看如何发落?”他轻轻淡淡地说:“桂姐,你是老板娘,你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桂姐道:“我倒偏要听听你的想法。”他想了想道:“东西弄回来了,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希望他自己长个心眼。”桂姐诧异道:“你的意思是放他一马?”他答道:“戏里说;该罚要罚,该赏也要赏,赏罚分明。他再认错,毕竟是犯了规矩,过了界限。上海滩上只只眼睛都盯着呢。依我说,罚他三年不准踏进上海一步,以儆旁人。”

桂姐的眼里满是欣赏:“好,就照你说的办。”当即对那小贼宣布:“这次也不打你也不罚你,但是在三年之内你如果被看见在上海出现,那别怪我们三刀六洞,手条子辣花花。听见没有?”那贼见得了性命,且不受皮肉之苦,惟有连连点头应诺。桂姐大喝一声:“来人!把他送出上海地界。。。。。。”却见他似还有话说,就把眼睛看定了他,他弯身附耳说了些什么。桂姐点头称是,叫住手下喽啰:“慢着,拿二十块洋钱给他,也让他做个小生意的本钱。”手下众喽啰一愣:“他妈的,你小子好运道,偷了东西还赏大洋钱了。还不赶快谢恩。”说着一巴掌扇在后脖颈上,那人昏头转向地跪下,朝桂姐磕了个头。


事情过后,桂姐对他从此刮目相待,后面零零碎碎的事不叫他插手了,跑腿打杂的事另有别的小喽罗代劳,他开始和黄老板桂姐一桌吃饭,晚上睡觉有自己独用的房间,黄老板有重要客人也由他陪着,桂姐的暗盘生意也与他商量,虽然还谈不上言听计从,但大家都可看出,桂姐开始有意地栽培这个小兄弟了。
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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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板是个大而化之的个性,说精明也精明,说转不过弯来,也真是轮胎别牢,无论如何转不过来。话说他手下有三爿睹馆,为他带来日进斗金,但麻烦也不少;地头上看见大把银子进出,鲜有不眼红的。只是忌惮了黄老板的名头势力,不敢轻举妄动而已。但是其中也有头皮翘的,外地帮派来试探场子的,或者输得脱底精光的,或者大烟瘾上来六亲不认的,或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在睹馆里折腾寻事。当然,黄老板上海第一块白相人牌子不是豆腐做的,看场子的兄弟不是膀大腰粗,就是瘦刮刮但是学过几天拳脚武功的,对付个小混混或大烟鬼不在话下,几记耳光抽过去,大部分人就老实了。再有头皮翘的,拉到后弄堂里,三个对一个,两个人捉牢手臂,架定了。另一个托牢了下巴,轻轻一扭,下巴就脱了臼。好吧,你捧牢了下巴,只能呜哩吗啦地哼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屁股上还被人踢上一脚。如果你还不接受教训,下次就要断胳膊断腿了。

如果是仗着有一身武功想来搅场子的好汉,就算你上来三拳两脚把看场子的喽啰们打得满地找牙,但是你别忘了是在谁的地盘上,一声唿哨,平地会冒出几十个手执家伙的壮汉,为首的一个大块头叫顾生,打铁出身,两只手掌如蒲扇般大,一记耳光可以把人打出半条马路去。好汉你要和他一对一地比个高下?他才不买你这个账,下巴一歪,手下几十条壮汉像饿狼扑羊,棍棒扁担如雨而下。顾生也有几分武功兼一身蛮力,被他近身攥牢了腰肢,众人一涌而上,任你再好功夫也施展不开,被人掀倒在地上,按住手脚。顾生好整以瑕地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命令道:“废了他。”也没看见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腿后筋一麻,血也流得不多,但再落地迈步就疼痛钻心,人软得像根面条,只得手脚并用在马路上爬走。就是日后治好了,走路也不利索了,摇摇摆摆地撑了根手杖,进出弄堂被一群顽童跟在后面叫‘跷脚!跷脚’。


最后别忘了黄老板是法租界专政机关的全权代表,再狠的角色,面对荷枪实弹的安南巡捕也是一筹莫展。中国人经过了义和团小刀会红灯照,总算明白了肉身是挡不住子弹的。那些像猴子一样精瘦的安南人才不管你是某派高手,武林宗师,说抠枪机就抠枪机,三枪六洞,前后贯穿。在人家的地盘上闹事,打死活该,打官司都不会受理。



照理说,黄老板可以高枕无忧了,赌馆财源滚滚,大小麻烦有手下喽啰帮他摆平。可是问题就出在这个‘财源’上,看官,财源是从客源而来,你知道赌馆只是生财工具,还得有人进来散漫睹钱才能生财,没有赌客一切免谈。所以那些在赌馆吃了亏的人把眼光转向赌客身上,好,好,赌馆你狠,保镖你凶,黄老板你厉害,惹不起,我们绕了你们走。但是那些到赌场来玩的家伙,你们不进贡些说不过去吧?怎么,有钱几千几百地玩,掏钱时就哭穷?上海人都是些蜡烛,不点不亮。我们对付黄老板和他那批狠巴巴的手下没办法,对付你们这些吊单的赌客,那可是三根手指捏田螺,一捏一个准。


于是,常听见某个小开半夜赢了钱从赌场出来,骨头总有三分轻,嘴里哼着‘毛毛雨’小调,走到一条黑咕隆冬的弄堂口,突然一只黑布袋从头罩下,人就乱了方寸,被拖到后弄堂里的一个死角,喉咙被一只生满老茧的手捏牢,不由分说地送几个大耳刮子叫你尝尝味道,先是口袋里的浮财被搜去,今夜赌场赢来的钱就打水漂了。但事情还没完,剪径的爷叔在过街楼下的穿堂风中等了半夜,冻得清水鼻涕都挂了尺把长。谁叫你磨磨蹭蹭地这么晚才出来,也得让你尝尝挨冻的滋味;镶了狐皮领子的坎肩先剥下来,这件玩意儿在当铺里至少可当三五块大洋,里面穿的是团花织锦丝棉长袍?也脱下来,回家叫老婆改成夹袄,下次出来剪径可以穿了暖和点。什么,再里面穿的是西洋进口的毛线衫?脱下来,脱下来。带回去给大家开开洋荤。皮鞋当然要脱的,华达呢裤子是新式的,前面开了缝,洋人的稀罕物件。也剥下来。虽然还是中国人的大裤裆穿起来舒服。好歹还替你剩条内裤,你再不老实的话连这条遮羞布也一并给你除去,真正的剥光猪。好了,现在要你做的是陀螺,对,就是小孩子在弄堂里玩的那种,转啊转,转啊转••••••


被转得七荤八素,好容易站定身子,再费劲地解下头上的黑布袋,睁眼一看,自己在一只臭烘烘的垃圾箱旁边,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冻得簌簌发抖。周围瞎灯暗火一个人也没有,一只野猫瞪着发绿的眼睛从垃圾箱盖子上看定了他,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就是上海地痞流氓的拿手好戏——剥猪猡。


这还算客气的,如果碰上剪径的爷叔今天晚上吃了夹生饭,下午摸两圈时又把晚饭小菜铜钿输了出去。或者腿裆里生了个热疖头,抓不得来碰不得。如果你被罩了黑布袋还不老实,手捂紧了口袋不让人家痛痛快快地掏,再拉拉扯扯地不让人家剥衣服,惹得爷叔心头火起,随手掏出小攮子,在你腰里屁股上扎两下,透透气,放点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种事接连发生几次,所有喜欢夜游的人要好好想一想了;吃过晚饭进赌馆,五六个小时眼睛一眨就过去了,出来一定是夜深人静,每条弄堂口都潜伏着可能的危险,已经听人说起隔壁弄堂的米店阿张被剥了猪猡,捂牢了档中央,走了三四条马路才叫到黄包车回家来,连惊带吓在床上躺倒两个多礼拜。酱油店小开阿盛更惨,跟抢劫的人拉扯了几下,被人按倒在地,东西被洗劫一空不算,脸上还被人用刀划了两个XX 字,血淋滴嗒,叫他今后怎么见人?罢,罢,手虽然痒,但是性命更要紧,还是和丈母娘,隔壁老太再加家主婆,在家搓搓小麻将得了,身在乱世没办法,只有自己小心了。


黄老板的赌场就这样被人釜底抽薪,眼睁睁地看着客源流失,赌场内的荷官袖了手哈欠一个连一个,一眼望去诺大的赌场里小猫二三只,却想不出个好办法来。对付上门的对手,拳头对拳头,棍棒对棍棒,谁怕了谁?但是赌客不上门,总不见得一家家上门去请。上海人不傻,出来白相,如果安全没保障,赢了也是输了,输了就再搭上晦气,阿狗阿猫们再怎么手痒,寻寻开心白相相和性命的孰轻孰重还是掂量得出来的。



桂姐对黄老板说:“我看你摊子铺得太大,又要管烟寮,又要管赌馆,巡捕房多少还要去应个卯,江湖上迎往送来也免不了,天天有阿三阿四找上门来,人像只陀螺似的没停息,何苦呢?现在又不是没钞票用,该放手也要放手,到底一把年纪了。”


黄老板正躺在湘妃榻上呼大烟,听老婆这么一说,道:“我怎么不想轻松轻松?但事体一桩桩摆在那儿,没人去管非乱了套不可。叫别人去吧,要么没这个分量压得牢,要么不帮你尽心,惹出乱子来还是得我去擦屁股,乱上加乱。”


桂姐道:“这是你自己所用非人,我心里倒有个人可以试试。”


黄老板问:“哪个?”


桂姐也不言语,下巴朝隔壁房间抬了抬,他的卧室正紧靠了黄老板的大烟间。


黄老板一口咽喷出去,有点迟疑道:“人倒是聪明的,但年纪太轻,不晓得这个肩胛担得起担不起?”


桂姐说韩信年纪轻轻就将兵百万,成大事不看年龄,主要是看人材。


黄老板说挑他上山就等于把一半家底交到他手里了。


桂姐说:“你既然认准,就不必前瞻后顾。忘记了诸葛亮说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黄老板点点头,不再作声,继续抽第二个烟泡,良久抬起头来:“侬看给他一个什么位置好?”


桂姐知道黄老板心里已经肯了,索性再两步并成一步走:“赌馆利润虽好,但是最费精神力气的也是赌馆。我看这样好了,三爿赌馆,索性让他去总管。侬划一爿给他做酬劳。侬乐得轻松,坐收就是了。”


黄老板眉头皱起来了:“这么快?”


桂姐道:“侬既要轻松,就要放手,晚放不如早放。”


黄老板呼哧呼哧地喷烟,不再言语,每次他和桂姐讨论事情,到最后一定是桂姐的意思占上风的。俗话说;听老婆话的人运道比较好。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这个局面,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从乡下出来之际,他就知道自己并非池中之物。当然,踏上上海滩之时,他一点也没数今后何去何从,他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年月,但是,自从踏进黄公馆,魂灵好像一下子附体,他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对人对己都看得清清楚楚。黄老板桂姐把三爿赌馆通统交给他打理,当然是对他信任,对他的期望。可是这碗饭就是那么好吃的吗?打秋风者众多,开支浩大,管理混乱。而且,客源日稀,来白相的人对剥猪猡胆战心惊,这是最要命的。
他早出晚归,到赌馆观察了一个礼拜。只看不赌,以前吸引力那么强的赌台在他眼中视如无物。然后又和管场子的经理密谈了好几次。第四天他带了礼物去拜见了他的老头子,关起门来聆听师傅的指点,再出门时心里就有个底了。



三天之后青帮发出一条内部通牒,根据这条通牒,上海滩英租界,法租界,以及南市华界上辈分最高的三个青帮头子,来到小东门的一家茶馆,忐忑不安地由茶房把他们引进一间包厢,八仙桌后站起一个后生,抱拳致意。大家相让入座,英租界大佬先开口:“金盆开花,喜从何来?”那后生不慌不忙地答道:“银树生辉,喜从欢来。”法租界老大紧跟一句:“从水上来?从水底来?半陆半水?萍踪何处寻?”后生接道:“水在瓶中,瓶在水中,亦水亦陆,船行如平地。”华界老头子是个鸦片鬼,话还没出口,涎水就已半尺长,也口齿不清地追问了一句:“共有几条船?撑的什么风?”后生答道:“一千九百零九条半,撑的是东南西北风。”到此为止,大家都明白是同门中人,再互相拱手作礼,端茶敬客。


法租界大佬问道:“好久没有吃讲茶了,今天把我们三人叫来,有何指教?”


后生淡然一笑:“请三位老前辈前来,是有一条生财之道,想与诸位分享。”


青帮是江南第一大帮,底下堂口无数,时合作时分歧,前一阵子上海滩上剥猪猡风行,剪径者多多少少得了各自区域的青帮大佬的默许,至少开一只眼闭一只眼,得手后也不免有些孝敬。一听到有人找他们去吃讲茶,就猜到事情来了,不知被人抓了多少把柄,心中当然不安。


面前的年轻人却和颜悦色,说话执礼无可挑剔。虽然他辈分不高,但大家知道他背后撑腰的是黄老板。虽然传言说黄老板是‘倥子’,但这个‘倥子’是当地华人中最高的警察长官。青帮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民不与官斗,遇事让三分,再怎样都不起正面冲突。但是年轻人一点也没有相争寻衅的样子,还说有财路奉送大家。


华界老头子吸了下鼻涕,嘟囔不清地说:“啥都听说过,就是到手的财花送人没听说过。”


另外两个青帮头子不作声,只是看定坐在下首的年轻人。


他并不理会华界老头子的风言风语,喝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弟现在接手法租界的赌馆,大家都在一块地盘上讨生活,请多多照应帮忙。对诸位的厚意,赌馆决定每个季度从利润中抽出一成,分送给各位及帮助维护的兄弟们,以表示我们的一点谢意。”


桌上鸦雀无声,三位大佬原想会有一番争执口舌,谈不拢的话打冤家都有可能。却没料到是这么一个结果,脑筋一时转不过来,良久英租界大佬才说:“此话当真?”


他双手抱胸:“江湖无戏言。”


法租界大佬问道:“黄老板同意吗?”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我受黄老板委托当这个家。”


华界老头子最老奸巨滑,也最难缠,听到钱来了,他的精神也来了:“喔吆,还真有买了炮仗请人家放的事?明人不说暗话,有啥条件放到桌面上来吧。”


他说:“没有条件。”


众人一愣,只听他又开口道:“真的没条件,诸位也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诸位现在是赌馆的分红的一方,赌馆兴衰,诸位如同身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像那些在赌馆附近剥猪猡的事,等于直接从诸位饭碗里夺食。以诸位的名声道行,是不会也不肯让它发生的吧?”


三颗脑袋在桌边不断地颤动,谁会跟上门的财花过不去呢?


从此以后,在法租界里的三爿赌馆,再也没发生过客人半夜出门被抢劫或被剥猪猡的事。传开之后,赌馆的生意蒸蒸日上,好得翻倒。别地的赌客也上门来,客源比以前全盛时期还要旺盛,就算扣除了一成分红,进账却比原先多了一倍还不止。烟榻上黄老板对了桂姐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说:“你看人的本领真是没话说,谁想到他那么年轻的一个后生,四两拨千斤,这么头疼的问题被他轻易地化解了。”


桂姐心里得意,脸上却不露声色,只说:“他年轻,前面日子还长呢。希望他好自为之。”


捣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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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2 02:23
文心阿哥把小说初版贴上弄堂,弄堂人有福先读为快,谢谢了。
老柏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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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2 02:41
青年作者朱璇 发表于 2015-10-20 15:08
巴黎埃及那几篇,感觉是文曲星下凡,敢问阿哥真名,想拜读那八九部长篇。


比如《古玩街》
东莱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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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2 04:12
文取心阿哥 发表于 2015-10-22 01:58


黄老板是个大而化之的个性,说精明也精明,说转不过弯来,也真是轮胎别牢,无论如何转不过来。话说他 ...

从来没正经看过上海滩的流氓传记,文阿哥写的很好,幽默加史实,有些细节非常风趣,读来很有味道。。。 继续追看!
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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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布于:2015-10-22 10:50


赌这个窟窿算是堵上了,别的麻烦还在后面。

和赌寮相比,烟寮的进账更大,上海自从划定租界之后,日益繁荣。周围省市常有兵灾动荡,有钱的人家都迁往上海避乱,其中不少遗老遗少,吃惯了‘阿芙蓉’这贴药,一日也须臾离它不得。到了上海这个寸土寸金之地,当然日益感到手头紧,瘾君子们可以跟人合租一幢石库门房子,可以挤在后厢房里做二房东,可以不用佣人,可以自己去买米打酱油,可以吃小菜场里买剩下不新鲜的菜。但是呼两口大烟却是一日也断不了的。瘾君子们都知道上海哪儿有卖货的,大宗的便宜些,但卖的批量之大,不是一般人轻易可以承担的。瘾君子们大都是被这个‘雅好’腾空了家底,只能小批量地买进,或者,去烟寮过个瘾,聊解一下鼻涕眼泪齐涌之苦。


上海租界的鸦片供应由三大公司所控制,设在英租界,都是广东潮州人的势力,盘踞这个市场由来已久,生意做得很顺,货物来源有二,一是用医药用途为幌子,以正规商业途径从印度南洋及中东进口。二是通过走私,从云贵四川那儿贩来。当地人种植罂粟,熬成大烟后自有中盘商代为收购,再交纳了当地军阀的税捐,运来上海就是个利润极大的营生。


黄老板那几爿烟寮虽然利润不错,但也要仰人鼻息,除了出售抢来的烟土之外,大宗的还得从三大公司进货,价格不由自己。桂姐早已留了意,只是黄老板那时心思在别处,自己又是个女人家出不得面,就一直搁了下来。直至看他摆平了赌档的麻烦,桂姐觉得他已经有独挡一面的能力和见识,于是把心里盘算已久的想法说来与他商量。


当然英雄所见略同,明明自己可以赚的钱,为什么要让别人赚去?以黄老板的身份势力,在法租界开个鸦片公司不成问题,进货渠道也是熟门熟路,黄老板,顾生和四川哥老会的交情很够。销路也有,自家的那些烟寮就可以出送大半,还有法租界上别的烟寮,一来买黄老板面子,二来价钱上再给他点甜头,也是三只指头捏个田螺,生意肯定是有保证的。


只是一条——钱,经手鸦片买卖是要本钱的,而且是大本钱,没有成千上万的财力想都别想。桂姐的意思是公司股份分作三份,她一份,金老板一份,他也占一份。他听了苦笑道:“桂姐,你知道我是只脱底棺材,吃光用光。虽说赌档那儿有一份进账,但一到手就花了出去。手边是没有存的。还是老规矩吧,桂姐你捏大主意,我给你跑腿办事就是了。”


桂姐道:“你的底子我当然知道,从开始就没想过要你出钱。我存了这个想法,一来是兜转生意,二来也就是要为你撑一份家底。你也不能老是为人做工,工字一辈子不出头。”转身从保险箱里取出两张庄票:“喏,你的那份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金老板那儿我也透过口风,他心里是大致有数的。你跟他商量一下具体的事宜吧。”


却之不恭,他接下桂姐递过来的庄票,心里永远会铭记桂姐对他的一片情谊。跟金老板合计了一下,越发觉得这是一件可做的生意。于是黄老板不出面,但人人皆知生意是谁在撑腰的。由他和金老板出面,分任董事长和总经理,找了几个忠诚利落的弟兄,租下法租界维群里的一幢房子,前面是账房间,后面作仓库,专门请了休班的法国巡捕守卫,生意就开张了。取名为三鑫公司,但生意做开之后,名声大振,执了法租界的龙头。上海滩上一般的瘾君子都只称‘大公司’。



事情并非如他们所想的那么一帆风顺,原来那些吃鸦片这行饭的,哪能眼看了别人挤进一只脚,生生地把自己的利润给分薄了。做鸦片买卖,没几斤分量是压不住这盘生意的,也有靠了他们吃饭的警察巡捕,帮派人物,流氓打手,你会的那套他们也会,你使得出的手段他们也可以照样回敬你。所以大公司开张以来,钞票是赚了不少,麻烦也接踵而来;为抢地盘打相打动刀子,偷盗,威胁,无日无之。只因为都是摆不上台面的事,各家都有所顾忌,未形成水火不容的局面,直到一个转机出现。


这个转机就是当年万国禁烟大会的召开,英国因为是发起国之一,不好自拆台脚,所以在英租界里开始明令禁烟,开始时那些潮汕商人还是处于观望,想来是过路道场,吹打热闹一番而已,风头一过就照样如旧。那知英租界这次是来真的了,巡捕上门捉人,捣毁烟具,充公存货。这下捅开了马蜂窝,英租界里的大小烟行,烟寮挂出牌子关门歇业,暗里打点家当,准备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窝蜂地逃出英租界。


利之所趋,这些人不会从此洗手不干的,只是择地而居罢了。华界地段政治动荡,上海市长,警察局长三天两头在换人,朝不保夕的官捞起钱来更狠,鸦片商刚刚进贡过了,眼睛一眨换了个青天父母又要进贡。加上当地龙蛇混杂,乱兵横行,安全很难保证。看来看去,还是法租界最为稳当。法国虽然也参加禁烟会议,但不是发起人,犯不着自断财路,所以在法租界里,禁烟只是虚以委蛇,只要交纳铜钿,换个经营名称,巡捕房也开眼闭眼。加上黄老板又是华捕的总头目,捕房里任何举动,早已有人通报下去。只要稍微当心点,日子还和从前一样。


见到大批烟商准备迁进法租界,大公司的上下都紧张起来;一只饭碗,自家人分来吃吃正好,现在来了外人,眼巴巴地盯牢你,你这碗饭还吃得安乐吗?大公司上下都聚拢来,要求黄老板想想办法,把这些外来者挡在外面。


对于英租界里发生的事,人家地盘,黄老板还不是手到擒来,所以这次额骨头拍了多次也没拍出个主意来。


只有他独具眼光,他说:上海滩上瘾君子还是这么多,不管这些烟土商,烟寮搬去哪里,瘾君子们还会摸上门来的,该做的生意一桩也跑不了。不过,这种情况对我们说来倒是个机会,诸葛亮三出祁山也没等到的机会,现在白白地送上门来了。


众人不解:地盘是我们打下来的,维持也不容易,也有兄弟的命也送在这里。现在那些人说来就来了,来做啥?抢生意啊!阿哥你还说机会来了,怎么我们就看不到这个机会?


他微微一笑,分析道:“我们紧张,他们比我们还紧张。他们就是迁进来,到底是在人家地盘上讨生活。江湖上混的,哪个不懂强龙不压地头蛇?天天提心吊胆,生怕我们给他们看脸色。现在他们只想有份安心饭吃,所以说我们的机会来了。”


众人一起头颈伸长了听他讲下去。


“跟他们摊牌,法租界的烟土生意一律统一管理,收管理费,这是第一件。机会合适的话,就把他们的公司盘过来。魏汉吴三分天下,终归还得有司马懿出来一统江山。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众人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猫嘴里的泥鳅挖得出来?阿大啊,你真是捏了鼻头做梦,不可能的。弄得不好就要打冤家,两败俱伤。


没人附和他的看法。


等大家都说完之后,他施施然道:“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他们肯不肯?试对了最好。试错了对我们说来又不会少块肉的。”



于是采取江湖上的办法吃讲茶,在四马路的旖红楼请对方吃饭。黄老板,金老板和手下的顾生等八大金刚一起出席。他是摇鹅毛扇的,当然是不可缺或的人物。对方出席的是沈老大,此人也是个狠角色,身为英租界巡捕房的探员,又是英租界里帮会的龙头老大,手下也有一批为之卖命的蛮勇之徒。所有英租界里烟土行的保护费,也是由他统筹分派,这次受了潮汕商家的委托,出面和法租界老大讲斤头。平日他和黄老板这帮人也有来往应酬,称兄道弟,常聚在一起饮茶吃饭叫堂子。接到邀请之后,单身准时赴席。
酒过三巡,大家说些股市房产买卖,哪家堂子里来了个标致姑娘,某个昆剧名角近日要来上海登台之类的闲话,咸咸淡淡,不一而已。他看时机已到,突然提起:“听说英租界里要禁烟了,英租界里的烟土行业不好过,沈先生的那些朋友也要考虑择地重张了吧。”


沈老大是什么人物?眼皮一抬,轻描淡写:“啥人在瞎三话四?八字还没有一撇了。”


他也笑了对答:“未雨稠缪总是不错的,看现在的苗头,哪一天禁烟令一颁布,英租界的烟土行不是打烊就是滑脚。兜兜圈圈看下来,偌大上海滩也只有法租界可以立脚。与其届时急赤乌拉,何不趁现在大家都在,三头六面讲个清爽,也省得有料不到的事体出来。”


沈老大皱了眉头:“真叫做皇帝不急急太监,侬是啥意思?”


他也针锋相对:“我的意思是有饭大家吃,既然要迁到法租界来,烟土生意的保护费也应该由法租界的兄弟来收,公平合理。当然,侬兄弟们的份子是不会少一只角子的••••••”


沈老大还没听完就跳起身来:“侬好像是困扁头了,想也别想。”


这时在旁边一直不作声的黄老板开了口:“老沈,还是从长计议为好。禁烟就是明日或后日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要动,晚动不如早动。大家好好地商量个办法出来,否则你们辛辛苦苦撑下来的事业,一朝面临关门大吉,可是鸡飞蛋打不合算的。我们也是为着你们着想。”


八大金刚一个个虎视眈眈。


沈老大看看四周,明显地感到了压力,他吃了人家的鸿门宴了,眼前这个场面,他如果一味硬撑,是否能走出这爿饭店都是个问题。可是又不甘心听人摆布,于是头皮一硬,用了一股含讥带讽的口气道:“黄家老阿哥,侬是上海滩上通天人物,又是法租界总捕头,领着一份高薪厚禄,又是及时雨,手下一百零八将一呼百诺。侬看中阿拉这点毛毛雨又是何必?我倒教侬个办法;鸦片船就在吴淞口,叫了法国人开只兵舰把它拖回来就是了••••••”


话还没落音,只见黄老板立起身来,对了沈老大甩手就是两记耳光,脸色发青:“侬只赤佬••••••”气得话都接不上来了。


满座皆惊,黄老板这手大家倒是没想到,身为上海滩上最有名的白相人,黄老板的言语举止倒一向和和气气的,连跟人大声吵相骂也少有。今日突然出手,打的又是江湖上有头有脸之人,这台戏唱大了。


也怪不得黄老板发脾气,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底。黄老板是法租界的白相人首领,大家都知道。但场面上他是正儿八经的官方代表。生意是暗盘的,招牌是光鲜的,公私分明,茶壶跟夜壶两者千万不可混淆。这也是江湖上的共识,否则有了事情叫官场上的朋友如何出力?沈老大也是急怒攻心,一下子没管住自己的嘴巴,讲出这种在江湖道义上理亏的话来。


一桌的人群情激愤,顾生带头,两三个小兄弟紧随,撩起袖管,额上青筋暴出,向沈老大逼过去。


沈老大刚从两记耳光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见一干人气势汹汹地围拢来,他知道刚才自己失言,犯了江湖上的大忌。轻则吃顿生活,重则断只手断只脚也是可能的。传到外面还是自己的错。想到这里,哪怕他是个老江湖,额骨头上汗也冒出来了。连忙摆手:“诸位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瘪下来的沈老大再也守不住阵地了,事情明摆着那儿,烟土生意要么关门,要么在人家矮檐下低头。本来还可以讨价还价的,但神差鬼使地又讲错了话,得罪了上海滩上头号白相人。现在再绷紧了面子,不肯下这个台阶,只怕连性命也有虞了。罢罢罢,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要什么就都拿去吧。



大公司就这样拿下全上海的烟土控制权,那真是叫作‘日进斗金’,本来还有个竞争,瘾君子们嫌贵还有第二家第三家的货可买,现在是统一价格,你在马当路买是这个价钿,你跑到兆丰公园还是这个价钿。在黄老板的照应下,他大肆招兵买马。大公司的后厢房里,账房先生们的老花眼镜挂在鼻尖上,几把算盘珠子敲得的笃一片响,把一盘偌大的生意理得煞拉爽清,进货,入库,账目,盘点,出货,收账,每个关节都如上过油的门轴般地顺畅。开始英租界的那批人心中还有怨气,后来看到阿大他做事公平,出手豪爽,拨给他们的份子竟比他们自己做的还要丰厚,渐渐就由伏贴到敬佩,由敬佩到效忠,全心全意地帮了他打理这盘生意了。


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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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2 11:07


江湖上开始对他刮目相对了。

你看他一个浦东乡下出来的小孩子,水果店的小学徒,既没有雄厚的背景,也没有大笔的铜钿,连书都没读过多少。可是做出来的事情,不得不使人佩服。说勇气吧,众多膀大腰粗的蛮汉办不到的事情,他却胆识过人到手擒来。说智谋吧,在群雄角逐的上海滩上,他却独具慧眼,在一片混沌之中能看到机会,并眼明手捷地捕获这个机会。说豪爽吧,苦出身的人大多逃不过钱财这一关,莫不是为钱所役。他却视钱财如粪土,大笔的钱财从左手进来,马上就从右手花了出去,不但稿劳手下时出手大方,招待各路朋友一掷千金,还常常接济贫老。说诚信吧,大部分白相人本是流氓,所谓的酒肉朋友,真正遇事却信托不得的,他却一诺千金,答应了的事情拼死也要做到,哪怕自己赔钱赔功夫。一个人如有了以上的品质,要不出头也难。自从他把烟土生意统归到大公司名下,而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不但黄老板和桂姐对他更为信任,当他是真正的自家人,大小事务都与他商量。一帮兄弟也对他伏贴,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当回事。并且他的名声在上海滩上不胫而走,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醒目人物,前途无量,争着和他交结了。


竟然有人送帖子上门,要拜他做老头子。


江湖说豪爽也豪爽,说势利也势利,如果他入了青帮的山门,至今还是一个靠出卖体力吃饭的苦力,就算资格再老,年纪再大,恐怕也不会有人投到门下。如今他开始崭露头角了,名利都来了,尊敬和依附也跟着一起来了。


开了香堂,收了学生仔,在江湖上的地位就截然不同。帮会,帮会,本来就是有了‘帮’才‘会’成事。孤家寡人,本事再大,也难成气候。所以他也一本正经面南而坐,接受那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徒弟的三磕九拜,想起十来年前在一个月夜第一次踏进香堂,拜见他的本命师的一幕,不觉如恍然隔世。由己及人,不论他日后如日中天,门下子弟无数,他都对这个开山门弟子另眼相看,扶持不遗余力。



苍天弄人,偏偏这个开山门弟子是个闯祸胚子。


这个弟子姓江,倒也是聪明过人,头光面滑的一个后生,本来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再加傍上了上海滩的风云人物,胆量气势都凭空徒长,顺风船撑足,有事没事头颈都要硬三分。如此这般地就给他生出一件麻烦事来。


话说这位江小老倌也是个好赌之人,除了到他这儿来走动应卯,回家睡觉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赌台上。他常去英租界一家赌场博弈,主要是掷骰子,一碰两响,立见胜负,每次输赢数目都很可观,也算是个熟客。他头脑精明,能算会捏,胆子又大,前前后后也赢过不少钞票。这次手风却不顺,连押连输,连输连押。赌到半夜十二点,他手中剩下最后的二百块钱,只见他皱着眉猛抽香烟,思索了一阵,手一扬,把两百块大洋全部押在‘大’上。


两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一般中产人家半年的吃穿度用,任凭坐庄的老手身经百战,见了这么一笔钱扔在桌上也是有压力的。面前的小年轻却纹丝不动,香烟呼呼,谈笑自若,只是催他快点开始。旁边的赌客见这桌赌得惊险拼命,也过来围观,气氛突然紧张诡谲起来。


庄家定了下心神,双手捧牢了摇缸,上下左右猛摇一阵,把摇缸端放在赌桌中央,小心地揭去盖子,众人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凑近前去,通亮的白炽灯下,只见摇缸底部两粒骰子都是二点,结果是‘小’。好了,众人两眼提白式;哇。这次江小老倌走麦城,输蚀底哉。


这边输家还在犹自丧颓,那边庄家一口大气透出,注意力一涣散,手忙脚乱之下,竟然做出一件赌桌上颇为忌惮的事来,他把摇缸盖子盖上,又连摇几下,放在一边,准备下一轮的下注。这就有违赌桌上的规矩了;凡是一轮赌局开出来,是大是小,是输是赢,摇缸摇出来的结果一定是放在桌上不能触动的,以示公平。要等到输家赢家都结算清爽,庄家高声问过:大家都一清两白了啊?没人表示异议。才可以重新拿起摇缸起局,再分高下。


庄家这个动作怎么逃得过江小老倌的眼睛,霎时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笃悠悠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枕在脑后,向庄家施施然说道:“侬应该付我钞票了吧。”


一听这话,庄家下意识地向摇缸看去,才发觉摇缸在结算之前已经被自己挪动过了。大惊之下冷汗都出来了,嗫嚅地说:“怎么是我付侬钞票?侬刚刚自己也看到的,开出来是‘小’。”


江小老倌又点起一支香烟,眼皮也不抬地说:“瞎讲,明明是‘大’。”


庄家心往下沉,汗出如浆,双腿绞紧,不然就要尿在裤裆里了。照不成文的赌博规矩,出了这种糟心事体,赌场只有包赔。但这次数目实在太大,一进一出,四百只大洋易手,老板肯定火冒八丈。他抬起头来,向四周围观的赌客求援:“各位都看见了,刚才我摇出来的明明是‘小’。”


江小老倌不等任何人接口,斩钉截铁地道:“是‘大’。”


场面上竟然没人接一句口,凡是身为赌客,都送了不少家当钱财在赌场里,一根骨头梗在喉咙口,有气撒不出的苦。今日钉头碰上铁头了,心里都想看赌场的好戏。也有人知道江小老倌的后台,犯不着为庄家硬出头,凭空为自己结下个冤家。


见相持不下,庄家只得去把老板请了出来,这老板姓严,颇有身家,人称老九,也是上海滩上有名的一条光棍,英租界里一个厉害人物,耽得打得,从底层混起,一路风雨过来,撑下今天的一片地盘。他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一听缘由,二话不说,马上叫庄家如数照赔。然后照江湖上的切口,三言两语盘出江小老倌的底细,及听到闹场的是阿大的学生仔后,严老九连声冷笑:“不得了,不得了,真是年轻胆大有为,老虎头上也敢来拔胡须了。厉害,厉害。我这爿场子小,也经不住你折腾,还是自动打烊算了。回去替我恭喜你师父了。”说着手一挥,还不到收档时间,就叫手下人把全部赌客赶出赌场大门,第二天大门也铁将军高挂,并且放出风来: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账慢慢地再算吧。


江小老倌到底还是年轻,只顾了逞一时之性,做出此等事情来。严老九面孔板起来之后甩袖而去,他知道穷祸闯大了。江湖上最怕的就是这种倒人家门面的事情,面子给你扫了,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断人活路谁不拼命?就算现在斗不过你,怨结在心里,潜伏个十年八年,到时候爆发出来,给你狠狠地算笔老账。俗话说明枪好挡,暗箭难防,就是说的江湖上这种恩怨纠缠,断送了多少好汉的事业性命。


晓得闯祸了,倒还不敢隐瞒,回到师傅面前,低了头一五一十地禀告。他听了半晌作声不得,醒转来后只会跌脚:“小赤佬真是掂不清重轻,这口气争得没得名堂,两百只洋的事体,弄得大家面上这么难看。罢罢罢,徒弟做错了事情,只有我出面去走一趟,除了赔礼道歉,还能怎样呢?”


于是托人带信给严老九,明日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严老九采取的办法是既不拒绝也不接纳,冷眼看他到底啥个路数?第二日,他束衣整冠,由几位有头面的人物陪同,带了闯祸的江小老倌,从法租界步行到英租界。早有人报过信去,严老九想不到他真的如此谦恭,倒也不愿被人说傲慢无礼,遂带了徒子徒孙在门口恭迎。见面之际,他抢前一步,先握了严老九的手,满口是:管教不严,多有得罪。又叫了江小老倌上前磕头赔礼。严老九这时面子挣足,心里的一口气也消匿无踪。换了笑脸,两人遂牵了手入内,分宾主坐定奉茶。他先是命手下人奉上用红纸包裹的四百大洋,严老九不肯收纳:“区区小事,已经过去了。”他却坚持:“严兄大量,不和小徒计较。但我做师傅的,要教他如何做人行事,出来白相相是可以的,但规矩坏不得。严兄侬今朝帮了我,收下这四百只洋,给这个小赤佬一个教训。”话说到这个地步,严老九也不好再推辞。遂命整席待客,席间说些场面上事,气氛融洽,他又说道:“严兄宽恕了小徒,给我这个为师的不知多大的面子。还只望贵档早点重新开张,本来是大家寻开心好白相的地方,无缘无故叫小赤佬搅了。侬一日不开张,我一日肚皮里就像搁了块石头一样。”严老九至此,已完全被他的豪爽坦荡所折服,再不肯答应,只会显得自己肚量狭小,拿腔作势,遂一口应允。


到了重新开张那日,他先派人送上一万挂鞭炮,及各种应景的贺礼。在震天动地的鞭炮声中,他长袍马褂穿戴齐全,带了手下八大金刚,及上海滩上各路头面人物,齐来贺喜。严老九满脸喜色地接着,他说:“我们今天一则来贺喜,二则久闻严兄的场子闹猛,一起过来玩个痛快。”


严老九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开赌场的就图个人丁兴旺,人一多,钱就如水流淌。望着赌场内人头簇拥,火热朝天的景象,这个老江湖竟动了真情:“阿弟啊,我在上海滩也白相了几十年,从来没人像侬一样给我这么大的面子。侬敬我一分,我敬回侬十分。今后有任何用得上我严老九之处,只管开口,我拆家当也会替你出力。”


他抱拳称谢,道“我等江湖上混饭吃的,本来就是兄弟,趁此良机,小弟欲与严兄换个帖子,结拜金兰,不知意下如何?”


严老九看出此人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心里也有此意,遂一拍即合。两人交换生辰八字,挑了个吉日良辰,互相拜了八拜,结成异姓兄弟。今后严老九逢人就夸他这个新结拜的兄弟为人四海,出手漂亮,是个担得起肩胛的大好佬。


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只是微微一笑,脸上谦冲平淡的神色不变。这只是他初试啼声,今后被他收服的大人物,其道行,地位,见识,能量,都远远地在这个严老九之上。



人出名了,猪养肥了,各式人物也就上门了,除了慕名的,还有告帮的。


他当初拜的那个师傅,虽然辈分高,在实际生活中却是个潦倒之人,做过各种营生;鱼贩,半道贩子,拉洋片,在马路上拉人睹小钞票,无一为继。家中人口众多,日子难过。看到这个徒弟发达了,常来上门求告。他每次都是和颜悦色,把口袋里所有的钞票掏出来。逢年过节,也从不忘送节礼年货,再加一笔可观的银子,应该说是礼数周到了。无奈老头子身无一技,日子实在难过,举目望去,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徒弟了,于是只好一次次地开口告贷,徒弟总是有求必应。他的儿子给出了个主意:“阿爸,你累不?干脆一次多问他拿些,就说要做生意。”老头子依了儿子,豁出老脸,去跟徒弟说要借两万洋钱。他听了面无难色,说:“我想也是,做生意是好事,总要有个长久之计的。师傅你放心,闲话一句!包在我身上。”


话是这么说,但两万只洋是笔巨款,弄堂房子可以买几幢了。叫谁都不能一下子拿出来,他平时撒漫惯了,有钱就花出去。真叫他一下子拿出这笔钱来也感吃力。有人跟他讲;你看你师傅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借了钱给他小心有去无归。他听了只是一笑,还是东挪西凑去轧头寸。一个月后,陈老头门上来了个年轻人,说是姓江,代师傅来看望老太爷,同时送上一只信封,老头子拆开一看,赫然是两万大洋的一张银票。


陈老头从来没见过两百洋钱摞在眼门前,本来也只是狮子大开口,并不真正指望的,徒弟如果拿出个几百块钱填填饥荒,已经感激不尽了。哪知弄假成真,银票送上门来,陈老头倒没主意了。他哪是个做生意的料子,结果两万洋钱交到他儿子手里,准备开爿南货店。儿子也不是做生意人,拿了诺大一笔银子,一下子抖了起来。去盘店买货时,骄横之气就带了出来。其间认识一批狐朋狗友,自告奋勇地要帮忙,其实是思谋在他手里弄几个钱。先是撺掇了他下了赌场,几个礼拜下来,两万洋钱十停先去了二停,再带他上窑子去里白相,陈小弟出身贫民窟,见到的都是粗手大脚的下层女人,不是纱厂女工就是帮佣大姐。哪见过白白嫩嫩的苏州粉头,当下骨头就酥了三分。人家看他是个雏儿,不敲你一笔更待何时?于是糯米功夫做足,横一个大好佬,竖一个新倌人,简直像唱戏似的。陈小弟昏头昏脑,哪还有心思做生意,天天往堂子里跑,店里进的货——金华火腿水发海参东北猴头安南燕窝山东驴皮阿胶,被他直接拎进窑子去孝敬老鸨。店里的伙计看他这种瘟生样子,晓得店是开不长的,所以也不上心,得过且过。更有不肖之徒,利用店里管理混乱,伙计们能捞则捞,能偷则偷,整块的火腿夹在腋下带走,整包的西洋参也失踪。账房则在账薄上做手脚,中饱私囊。不到一年半载,好好的一爿南货店竟开不下去了,只好关门大吉。


先生知道之后,一丝责备的话语也没有,反而安慰师傅:“别放在心上。年轻人让他履历一下也好,下次他就会长个心眼了。”至于两万块钱的债务,先生手一挥全部勾销:“师傅带我进门,不是能以钱来计数的。”后来陈老头的生活,一直由他接济,直到他离开上海。


江湖上都说陈老头鸿运高照;要收就收这种徒弟。


捣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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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莱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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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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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5 05:32
感谢两位女士阅读,现在,作为一个写作者何其寂寞。
文取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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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10-25 05:33


人生得意须尽欢,这句话确实可以形容他现在的境况。

好像只有一步,从看人家吃阳春面流口水走到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从衣不蔽体走到绫罗锦缎,穿着考究,从上无片瓦走到高门大院,从帮人倒夜壶走到跟班成群,从被人辱骂走到受人尊重热捧,其间的距离不可谓不长,可是他就轻轻松松,闲庭胜步地一步跨了过来。


喔,还有,他没忘记当年发过的誓;他要打败天下所有的庄家。


不同的是,他现在是庄家的老板,这些庄家一天守在赌台前十来个时辰,为他赚钱,跟他们对台,输赢都没意思,好像把一只口袋里的钱放进另一只口袋里去似的。


要赌就另外开场子,他不是当年只能站在人家身后的跟班,只能看不能下场子玩。他现在初露头角,上海滩上开始知道黄老板带出个小兄弟,身手不凡,前途可观。常常有大人物家里设局开赌,恭恭敬敬送来请帖,谓之‘请先生移步,小舍聊备便筵,兼设麻雀牌局,以期与众宾同乐。万望莅临。’从‘先生’这个称呼上就可以看出来,阿大他现在是有身分的了,高墙大院对他说来再也不是一道障碍了。



白相人,顾名思义,当然是要白相的。所有的邀请一概接受,他倒不在乎吃喝,再好的酒席随便挟两筷子就放下,就等散了席被引去牌房。等到人到齐,分宾主坐定,奉上茶,大家挽起袖子,八只手就在牌海里游走,形态各异,有的骨骼粗大,指甲方正。有的皮肤白皙,细嫩丰腴无骨。有的保养良好,修剪整齐,看得出是那种有钱又有闲的主。有的萎缩干瘪,弯曲如钩,生满老年斑。还有的手难以描述,手形倒是端正,肤色也不黝黑,只是手指间大片地蜕皮,手背上还有划伤未愈的痕迹。每双手守了一大堆筹码,每逢有人出牌时桌上八只眼睛紧盯,洞若观火。或喜或愁,或急或缓,或吃或碰,或者放过,自己摸起牌头上的牌,小心地看了一眼,轻轻地放下,手微微地打颤,手背上的筋脉一跳一跳地搏动。


筹码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色,镶了一圈金边,每块折算成一百大洋,的的笃笃,活活泼泼地在桌面上跳跃舞蹈,在指尖掌缝间作短暂停留,此消彼长,如水流转。


在不久之前这一切是不可思议的,一百块!他身上连五块钱也掏不出,看人家赌钱只能心痒难熬。现在有钱了,但钱的意义好像失去了,几千几百的输赢根本不放在心上。能够坐在桌上的都是实力人物,有烟土行的大盘商,有拥有几条街房产的营建商,有带兵大吃空门的军爷,也有为洋行当跑街的新暴发户。这些人来钱都很快,也不把钱当回事。几千几百的出入是小意思,赌得凶的时候一夜输赢一两万也是常有的。


看官如果对那时的币值没概念,那么换算成实物可以明了一点;当时一个工人的月薪是十五到二十块大洋,大米是十二块大洋一担,一碗牛肉面是四个铜子,一桌上等酒席是七八块大洋,主妇每日买菜不过几十个铜板,一间石库门房子的租金是四到五块大洋,如果你手边有四五百块袁大头,那么,中等大小的弄堂房子可以买上一幢了。所以说他们的一夜赌注,几幢房子或几条街可以易手。可是,上海的白相人最讲究的是个派头,既然坐上牌桌来白相,不论输赢都不能形之于色,赢了固然不能有得意猴急的脸色,输了,也要笑咪咪地付钱清账,如果有人输了钱哭丧着个脸,付钱付得不爽不气,那么下次人家就不会再邀请你,而且,关于你赌品不佳的流言马上传遍上海滩。


倒从来没人对他的赌品说过难听闲话,他生在蓬门敝户,却有种千金散尽回复来的气度,输了钱就由赢家自己报,说多少就是多少,眉头也不皱一皱,赢了钱也从不喜于形色。有一次连赌三天没下牌桌,输了大概有两三万银子,口袋里没这么多钱,于是摸出支票薄,签上名,金额留白,让赢钱的人自己去填。



他自己无所谓,桂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牌桌上断送了多少英雄,赌钱可以怡性,赌钱也可以失魂,虽然睹馆和大公司的收入不俗,但也挡不住这样两万三万地输出去。他还羽翼未丰,如果没有个限度的话,很可能某一天一跤摔下去就爬不起来了。


野马需要戴个笼头,浪子需要有个家,他也到了婚娶的年龄,桂姐决定把这匹撒蹄狂奔的野马制服下来,给他戴上婚姻的笼头。她找了个机会问道:“哎,阿大,我问侬,侬阿有相好的女小囡?”


他一愣,不知桂姐指的是哪桩?当然,他正当年纪,也常常跟了兄弟们去逛逛花街柳巷,上海滩上的长三么二堂子都见识过,花酒吃过,梳弄开苞也经历过,为此钞票用掉不少,翠云阁阿三富春楼老六都是入幕之宾,但是在他都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桂姐道:“我的意思是你也年纪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如果你有看得中的女小囡,我请黄老板帮你去说媒。”


他一笑:“人倒是有一个······”


女小囡叫月英,苏州人,一口糯糯的吴侬软语,一双三寸金莲,双十年华,更兼花容月貌.在打牌时认识,言谈之间也很投机。屋里厢原倒是官宦人家,祖上放过道台,后来家道中落,跟了六十老娘在沪赁房居住。


“那好啊,苏州女小囡娶来做家主婆不错,性子糯,脾气好,持家有方,一手家常小菜更没话说。”桂姐跃跃欲试。


他苦笑着说:“桂姐,八字还没一撇呢。我现在吃光用光白相光,真要娶个老婆回来,还不知道往哪儿安置她呢?”


桂姐道:“正因为如此,才要讨个女人。家主婆进门,你这把秤杆才有个秤砣压得牢。具体事情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你去写个生辰八字来,我让黄老板去跑一趟。”


沪上闻人黄老板出马,人家自然买这个面子,双方一拍就合,桂姐早就租下一幢房子,离同孚里不远,择定了日期,新妇喜服凤冠,新郎长袍马褂,袍哥大佬青帮前辈齐齐出动,更兼租界公董,地方实力人士,军界人物,贺客盈门,花轿吹打,拜过天地君师亲,热热闹闹地把个新娘子娶过门。



洞房花烛夜,人生小登科,人家小夫妻新婚燕尔,都是红绡帐里卧鸳鸯,日上三竿懒起妆。你侬我侬,柔情蜜意怎么也不够。月英过了门,家务倒不要操心,屋里请好了佣人娘姨厨子,新娘子只要对镜贴花黄,把个男人侍候好就可。苏州女小囡天生温柔,惯为服侍男人,敲背捶腿,把洗脸水都端到床头上。夜里更放出一身媚功,颠凤倒鸯。如此艳福,他却在家只耽了两晚。第三天黄昏,穿戴好了就要出门,月英一把拖牢:“今朝夜里伲个三爷叔一家门从苏州过来,侬要去哪里?”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四川来了个范军长,住在国际饭店,说好了要碰头摸两圈。”月英迈开小脚追出去,倚在门扉上喊:“侬阿回来吃夜饭?”娇声软语还在弄堂里回荡,他却人影子也不见了。



两个保镖跟着,轻车熟路来到国际饭店,房间早就开好,麻将牌散乱在绿绒桌面上,烟盏酒杯凌乱,正面坐了个胖大汉子,平顶头,一身黑色香烟纱褂裤,正和几个女子恣意调笑,看到他进来,大呼:“小哥你咋到这时才来,这几个粉头把我整得好苦,把老子买机关枪的军费都整到她们荷包里去了。”声若洪钟,屋瓦震动。一个年轻女子娇媚地在胖子背上拍了一下:“范军长还在乎这几个小钱?派一队兵从四川送几担烟土来这就什么都有了。”胖子故作惊慌状:“那可是个杀头坐牢的罪名。乱说不得的。”那女子大大咧咧道:“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范军长老虎头上拍苍蝇?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去牢里给你送饭。”范军长捉了女子的一只纤手,涎了脸道:“送饭得要是家属才行,如果守牢门的兵问起,你就说是我第十四个小老婆。好不好?哈哈。”女子羞得满脸通红,举手在胖子肉礅礅的背上一阵捶打:“该死。啥人像你范军长这般吃豆腐的嘛?本小姐还没婆家,传出去还了得!”


他只是静静地笑着看他们胡闹,人生嘛,没发达之时就是个柴米油盐,发达了呢,也就是个酒色财气。管你是国家栋梁,圣贤君子,社会闻人,还是这些江湖袍哥,赳赳武夫,剥开来全是一只袜筒管里的货色。对此他明了于心,所以和他们打起交道来如鱼得水,游刃有余。那些人也喜欢他,年轻却沉稳,心细又豁达,看似文弱却豪爽。常常有人慕名来见,一见就如故,或酒肉相邀,或开局搏弈,或捧角票戏,或迎往送来,终日忙得不可开交。就是娶了家主婆也一样,草鞋皇叔刘备说过:兄弟似手足,女人如衣裳。更何况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什么东西都是倏忽地来,倏忽地去。桂姐不管如何厉害精明,毕竟是个女流,对男性的江湖世界还有一层隔阂。


这个范军长是四川杨督军手下一员狠将,打起仗来不要命,玩起来也不要命。前次来上海,奉命拿了三十万大洋来买军火,下了轮船就一头扎进花花世界,在酒宴上听说上海滩有个新起的江湖角色,第二天就登门拜访,两人可谓相见恨晚,天天约了饮酒赴席,看戏作乐,或在牌桌上玩个通宵。两人的牌风相似,都是好勇斗狠,小输或小赢根本不在心上,憋足劲一心一意要做大牌,输个万把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范军长又君子好逑,喜欢扎在红粉圈里,上海滩上的那些莺莺燕燕围了一堆,眼风流荡,巧笑倩兮,嘻怒娇嗔,风情万种,上海的摩登女郎有的是川妹子没有的娇媚和嗲劲,既富风情又会打扮,跟你调笑无间却让你近身不得,直逗得个巴蜀汉子逗得心痒难熬,没事就跑来上海撒钞票。这次又奉了上命购买军火来沪,住进国际饭店,第一件事就是邀约牌局,请来众多粉头,再叫传令兵上门把他请来。



调笑一阵,嘴上豆腐吃饱,总算坐定下来打牌,掷了骰子定方位,范军长挑了东风位置,南风处坐了一个叫朱四小姐的京戏票友,黄老板儿媳妇的密友,长得不错,娇小,大眼高额,性格精明刁蛮,家里为沪上富户,大概是挑女婿挑花了眼,横竖不行,二十出头一直未嫁出去,她也不急,天天和了一班小姐妹混在同孚里,吃饭喝茶,打牌听戏,乐此不疲,打起牌来精神十足,牌技也不错。西风位是刚才跟范军长打情骂俏的女小囡,大家叫她茵茵,生得花肌雪肤,体态风流。喜跳舞,喜玩乐,喜摩登,喜招摇,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入各大舞厅,被捧为舞场女皇。不跳舞时就粘在牌桌上,可以三天不挪窝。最后一个位置就留给他了,他一撩长袍坐下。


佣人送上新茶和果碟,两男两女开始鏖战,朱四小姐擅打快战,大小通吃,多用碰碰胡,人家面前牌还没怎么动过,她倒已经听牌了。加之范军长和他都不肯做小牌,明明可胡的牌也想自摸。这就成全了朱四,四圈牌下来她赢了三圈,毫不客气地把两个男人面前的筹码赢回来一半有余。


范军长歪了头数朱四面前的筹码:“吆,四小姐,又一挺马克辛重机枪被你缴去了。”茵茵调笑道:“朱四啊,叫范军长给你介绍个军需处长得了,嫁妆都是重机枪。”朱四撇嘴道:“军需处长一个芝麻绿豆官,还要靠老婆撑门面?这种男人不嫁也罢。”桌上三人都笑。范军长道:“芝麻绿豆官是不错,但这个芝麻绿豆肥得很,油水一捞一大把。”朱四头摇得如拨浪鼓:“再肥也不行。你们少来,这张三条是谁出的?碰。注意,我听张了,你们都给我小心点。”


他出了张红中,茵茵出了张万子,范军长随手一摸,捞起张二条,顺手扔在桌上:我就不信你这么快就齐了,送你一帆顺风。朱四马上把牌翻了下来:“清一色,对对胡,一千二,二千四,拿钱来。”


他和范军长都凑过头去,检视摊开在桌面的牌,倒不是肉痛钱,实在是这个朱四胡得太快了。一共才摸了几轮牌,他手上的牌还没理顺,做什么都还没想好,这个朱四就叫胡了。这女人哪是在打牌,根本就是拿了刀在割肉啊。


筹码交割完毕,佣人又送上来莲子燕窝粥,女人乘机去马桶间补妆。范军长凑过身来:“老弟,你差个人到我的钱庄去跑一趟,取张庄票来。”他问道:“范老哥要什么尽管在这儿取,何必要动用庄票?”范军长道:“不瞒你说,昨日今朝,我输得厉害,等会结账钞票不够,被那两个粉头笑话。”他挥挥手说:“别麻烦了,尽管在这儿取用。”范军长道:“恐怕不止几千的数目,总有一二万左右。”他二话不说,回头吩咐听差:“叫账房送三万过来,分个五六张,最好伍千一张的支票,要快。”范军长道:“这不好意思吧,这几天多有骚扰,没得连赌账都让你垫付。”他只是一摆手:“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我合得来,我心里喜欢,钱账的问题就不要提了。”
范军长也不多推辞,双手一拱谢过不提。


这场麻将打过通宵,到了第二天午后,茵茵吃不消了,说:“女人是靠睡觉来养颜的,赚你们两个钱好辛苦,一整晚不睡,不知道又添了几条皱纹。 送了钞票再花容失色,真是得不偿失。我要收摊了。”


那个朱四,平日有本领摸上三天的,加之又赢钱,手风正顺。哪肯罢休:“要说养颜,世界上恐怕没有比麻将更养颜的了。上海人为什么喜欢吃青鱼甩水?正因为青鱼的尾巴一直游动,尾巴上的肉是最丰腴活络的。为什么说打麻将养颜?打麻将人脑子灵活,表情丰富,七情上面,那个‘颜’还有个不好的嘛?你看范军长,面如满月,红光透亮,福相得跟个财神一样,过年可以贴到大门上的,看着就使人舒服。”


范胖子嗬嗬地笑:“看四小姐的一张嘴,不得了。输了钱还被你哄得心花怒放。那我小哥呢?他的道行可大大地在我之上,你怎么说?”


两个女人眼睛一起向他瞟过来,他只是耸了耸肩膀,笑道:“我在四小姐眼里只是乡下人一个,川沙老倌。”


朱四嫣然一笑:“好一个不得了的‘乡下人’,朱元璋也是乡下人。范军长,好比说;你是张翼德,先生就是诸葛亮。你豪爽豁达,先生风流倜傥。你能上马横扫千军,先生就能不战屈人之兵。你力拔山河,先生运筹帐帷,连上海滩大亨黄老板都把他当根定海坤针。遇上如此出色的男人,小女子只能说;奴家这厢有礼了。说罢作势道了个万福。”


范军长一拍桌子:“有道理。我这小哥真是个人中之杰,朱四小姐你把我心里话都说透了。”


茵茵道:“肉麻得来,汗毛管都要竖起来了,票戏票到牌桌上来了,又是张翼德又是诸葛亮的,再下去要桃园三结义了。随你怎么说,我是不奉陪了,眼皮子都要粘在一起了,回家睡觉,今晚在仙乐斯还有个大舞会呢。”


他也站起身来:“打牌的机会有的是。我这兄弟远道而来,还有好多场所没去过。四小姐,今天就到此为止。明晚再开局,你是少不了的搭子,到辰光我叫车夫来接你。”


把两个女人送走之后,范军长打了个哈欠,说:“可惜,可惜,上海的粉头只能看,不能摸。把你口水吊上来,再让你自己噎回去。”


他微笑:“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看上哪一个?”


范军长道:“那个朱四太精怪,一张嘴像刀子似的,一面笑着一面往你身上削肉,怪不得难找男人。我倒喜欢那个茵茵,没心没肺的一派天真。但也不好上手,我献了三天殷勤,连一亲芳泽的机会都没有。”


他笑道:“俗话说心急吃不得热粥啊。”


范胖子叫道:“小哥你倒说得轻松,老弟是军务在身,来了差不多一个礼拜了,正事还没一撇,再过几天倒要回去了。你叫我怎么不心急啊。”


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就再等等,等这碗粥凉了我自然会帮你端上来的。”一面从桌边站起身来,一撩长袍:“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上了车,他只简单的吩咐司机:浴德池。


浴德池是上海最老资格的浴室,装潢富丽但朴实,设备豪华却舒适,设有大汤盆浴,花洒淋浴,暖房浴池,蒸汽浴,药浴,可以医治伤风感冒。休息间分西式官房和中式坑榻,西式官房自然是沙发地毯,油画雕塑,水晶吊灯。中式坑榻是一律红木家什,镶嵌大理石的太师椅,八仙桌,腊梅水仙,大榻上夏有藤席,冬有丝棉软被。配有专人敲腿松骨,修面掏耳,按摩扦脚,递茶送水,服侍得周到细致。他是这儿的老顾客了,以前还没发达时就常来,现在更是被奉为上宾。这些年上海也有新的浴池开张,如汉口路上的卡德池,金陵东路上有土耳其浴室,还有环龙、大观园、沪西、丽水、和平等浴室也开张出来,但是一圈兜下来,他还是喜欢上浴德池来,熟门熟路,就像回家换上一双旧拖鞋那么地舒服合心。


车子在门口停下,就有茶房迎了出来,一口一个‘先生’,极其恭敬地引入衣帽间。卸去长袍鞋袜,坐定奉茶,他掏出两块大洋,塞在茶房手里,吩咐道:等歇汰好浴,我们到隔壁的书寓去坐坐,侬先过去知会一声。


两人被茶房引进雾气蒸腾的大池,擦背师傅早就恭候在那里,先泡大汤,上海本地人大都皮肤白皙,四川老倌却通体黝黑,一白一黑在水蒸气中时隐时现,等到面色潮红,汗出如浆之际,再由擦背师傅伺候,打上香皂,用雪白的毛巾,从头到脚细细地擦拭一遍,再用木桶盛了温水冲干净,披上浴衣,来到休憩处,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当时上海滩上的白相人流行的生活方式是‘上半日皮包水,下半日水包皮’。顾名思义,‘皮包水’是指吃茶,泡在茶馆店里,一壶浓茶,两碟果品,讲山海经,吹牛皮,谈生意,摸股票行情,帮人讲斤头,断是非。吃过中饭后的‘水包皮’就是指泡大汤,先在大池里泡一个时辰,让热水把皮肤都滋润开来,再让熟悉的擦背师傅擦个背,身上搓下来一层泥垢,手法轻重都有数的。如果昨晚睡觉落了枕,或是有小小的扭伤,擦背师傅也能为你正骨舒筋。然后披了浴室的浴衣,在软榻上闭眼小寐两个时辰,因为刚泡完热水浴,又做过按摩松骨,浑身神经都已放松,这一觉往往睡得格外香甜。待到一觉睡醒,茶房早就奉上泡好的新茶,如果肚子饿了,也可叫茶房帮你上街去买碗小馄饨,大肉面鳝丝面薰鱼面,或者来客生煎馒头,吃饱休息好,再由茶房服伺了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


浴德池是他天天必去之地,他比一般的贵宾浴客还多了一桩特权,有一间装潢考究的房间作为私人休憩处,房间里除了软榻,还有一具烟榻,烟枪烟盘烟灯器具齐全,哪时他的瘾头上来了,只要一声吩咐,就会有个小厮进来服伺,烧烟泡的手艺是专门调教过的。


两人在软榻上躺了一会,范军长伸了个懒腰:“上海真是金粉之地啊。一个澡洗下来,骨头都泡软了,等会还要去泡粉头••••••”


他轻轻一笑:“那就先给你来点提神的••••••”


他打了个响指,候立在门口的小厮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先生有何吩咐?”


他吩咐道:“把我寄存在这儿的那罐波斯‘新山’烟膏拿来,先烧两个烟泡,叫个人进来服伺。”


小厮听命而去,过一阵,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托了一个盘子,上置烟灯,烟枪,和烧好的烟泡,进来搁在烟榻上,等他俩在烟榻上对面躺下,再斜倚在榻边,兰花手法轻柔地烧制烟泡。


范军长深吸了一口侍女奉上的鸦片:“这就是你说的波斯泊来货?呃,味道不错,就是吃口软了些。咱四川自贡出品的味道更纯正些。”


他说:“川土是不错,我喜欢。以前的价钱很便宜。这两年越来越上去了。”


范军长不解:“在我们当地还是差不多的价钱啊。”


他用烟枪轻轻地在烟灯上敲了下:“老兄带兵偬倥,出操打仗,哪来空关心民间生计,价格涨落?”


胖子哈哈大笑,答曰:“小哥有所不知,带兵带兵,上阵倒是小事,最要紧的是一个‘钱’字,没钱谁给你打仗?上至督军,下至司务长,没有一个不是挖空心思弄钱的。”


他沉思不语。


胖子又说:“这次来沪,行前四川当地商家士绅给兄弟饯行,也委托了察看沪上鸦片生意的商机。本来就想讨教黄老板和小哥,这两天玩昏了头。现在正好请教。”


他浅浅一笑:“请教谈不上,敝公司正好在这一行里行走,我略有过目,其中三昧也知一二。说起来呢,本来也是一桩很赚钱的买卖,但是,世道不靖,人都穷凶极恶,看你一担烟土从四川运来上海,一二角钱一两的本钱,出手就是几块大洋,一转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哪个不眼红得出血?所以沿途众多关卡,层层加税盘剥,管你在产地已交了税金,没用的,到一处庙还要拜次菩萨磕一次头。再加上路难走,运费也涨了,成本增加,这样到了上海就没有太多的赚头,都摊薄了。”


范军长频频点头:“一条肥猪从家门口牵到集市上,你割条尾巴,我割个耳朵,到了集市就是个猪架子了。”


他歪起身,揭开茶杯的盖子,喝口茶,再躺下道:“说起来全国的云土,川土,陕西土,豪州浆,福州浆以及热河土之中,川土最对我口味,好多同道人也有此见,如果在价格上再有利些,我想川土会卖得很畅的。”


胖子道:“沿途的盘剥免不了吗?”


他喷了口烟,像是呛到了,啃啃地咳嗽好一阵才平静下来,答道:“我们何不但愿如此?只是一路上经过的地盘,都分属不同的大帅,都是手握枪杆子的,你能交了这个不交那个吗?”


范军长一摆手:“小哥,那些大帅手下都是些游兵散勇,吃空饷的,从贵州到江苏,没有一个带兵的成气候,能和我们川军叫阵的更是没有。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在四川买了货,我派兄弟护送,碰上关卡就说是军事物资。看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向你征税?”


他沉吟不语,这个范胖子是个人人尽知的莽夫,打仗捞钱都有一套,但叫他纵横时局,审时度势,还是略显功底不足。他坐镇西南,手握重兵,没人敢动他是不假,但并不说明心中情愿,如果沿途的那些军痞想要教训一下他这个手无寸铁的白相人,那真叫三个指头捏只田螺,手到擒来。这笔生意要仔细掂量,万不可莽撞。


想到这儿,便打个哈哈,说:“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今天我们只谈风月,生意之事来日方长。再抽两筒,等你解了乏,我们去隔壁堂子里坐坐,老六她们恭候着见你这个名动沪上的福星将军呢。”


他俩抽足鸦片,精神抖擞地起身,由茶房侍候穿好长袍马褂,走出澡堂,安步当车,往一条街之隔的富春楼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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