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天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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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本土小说:在山泉水清(城市悲情)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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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泉水清


   关上水龙头,她倒上洗洁液,晚饭没几个碗,她没开着水洗。
   他走了过来,她知道他是来拿那只茶杯的,他要沏茶。晚上喝的是啤酒,喝啤酒他习惯用大杯子。家里只有一只大茶缸,平时,他喝茶用。他喝茶总要放很多茶叶,苦得上不了口,跟吃药似的。杯子是搪瓷杯,还是自己老厂发的,上面印着第十二毛纺厂的厂名,红红的字,弯弯的像条眉毛。她想过要再买只啤酒杯,在菜场边上杂货店里看到过,玻璃的,半透明,表面有些凹凸花纹,只要五块钱,她没买。
   她侧过身让出地方,他上前拿过杯子,杯子已用洗洁液洗过,他打开水龙头用清水冲了冲,水龙头发出哗哗响声,像一卡车黄砂去了挡板拼命往外泻,她不满地把水关小。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无意的,并带着不满。他的手温和滑润,好像与自己看到的不一样,她看到的这双手又黑又粗糙,也许是水的缘故吧,她想。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碰过这双手了,真的记不清,就是无意的也算在里面。当然,看总能看清,每月十号前,他会从自己皱巴巴的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数一下,放在桌上,说这是这个月的钱,就没了第二句。她从不从他手上接钱,拿起桌上的钱,数了数,放进自己口袋。


   说是饭店,有点说大了,不过是下下面条煮煮馄饨的街面铺子,是她选择的。他有些过意不去,说没关系,本来接着想说,头一次,应该去家像样点的饭店,这又不是经常的事,可他没说,总觉得这话不妥,好像只此一回,有点堵别人的后路。她要了碗辣肉面,加了块素鸡。他说他自己天天下面条,看着面条都烦了,还是来碗馄饨吧。她笑着说下面条就不下馄饨了,看着面条烦,看着馄饨就不烦。他想想也是,自己说话总说不全,这是天生的,没办法。结账时,她抢着付钱,他当然不让,用手挡她,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他们都没避让,于是,两只手没再放开,拉着一起走出小饭店,这是第一次。


   车间里声音大,轰隆轰隆,像一锅滚开的粥,师傅拉大嗓门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师傅早就不做挡车工了,现在是车间主任。吴国珍有种预感,这是要为自己介绍男朋友,若一般的事,师傅会当面说,大声说话对她不是问题,厂里又没什么事可保密。
   办公室在车间边上,过道楼梯全刷成灰白色,给人严肃的感觉。走出车间那扇能两边开门的弹簧门像堵不可逾越的墙,把现实和希望断然分开,她感到累了,一出这门,她就会感到累。再过几个月,自己就三十了,在车间里干了七八年,做了组长入了党,要知道一个挡车工能有今天,全凭自己苦干干出来的,有多少汗水变成泪水汇聚在眼睑强忍着才没让它决口冲出来。干得好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像台上宣传的那样为了理想干一行爱一行,人们为这些话鼓掌,可心里谁也不信,谁都清楚这是那个年代媳妇要熬成婆必须经历的坎坷。她羡慕门这边的那些人,他们统称为科室人员,这些人进了办公室先擦桌子扫地打水沏茶,然后坐在干净整洁的办公桌前轻松地谈论着昨晚看到的听到的各种趣事,他们跟你说话他们坐着你站着但总觉着他们比你高你比他们矮,他们说我忙死了忙了一天连报纸也没空看,可自己不忙到了家里拿起报纸眼睛就闭上了。想走进这门很困难,师傅走了二十年才进去,工作衣外挂着奖章衣服内满身伤病。她和师傅一样没背景没关系不知要付出多少才能完成交易,她本不会交易,可所有喇叭里都在说只有付出才能得到,她付出了,努力付出,她真希望前方能竖一根标杆像秤一样刻着几斤几两好让她看清目标,没有,眼前依然阳光普照,耀眼地让人感到白茫茫一片。
   师傅见她进来,起身把门关上,办公室只剩她俩。没出预料,果真是师傅给自己介绍男朋友。当了领导的师傅同样学会了破承起入的八股,从对方家庭状况说起,说到他本人经历及现状,其实很简单,父母都是单位基层干部,他在家是老大,下有二妹一弟,中学毕业后分配到饮食公司工作,在一家小饭店下面条,师傅说他现在还是饮食公司下面某单位团支部书记,那时代一个年轻人如果不是团员他肯定有问题,如果是团支部书记他肯定优秀,就像现在持有MBA证书。她同意了,并觉得只有了解自己的人才能给自己介绍合适的对象。


   姚建国沏好茶拿了把躺椅去了过道,他要在过道里把那张厚厚的《新民晚报》看完,直到她俩睡下去。楼道上灯光昏黄,自己有点老花眼了,看东西不戴眼镜已看不清楚。他家住六楼,在顶层不常有人走动,放上躺椅占满过道不会有人抱怨。楼道上的灯原先是声控灯,跺脚才会亮,隔壁603室的小李是电工,他把它改成开关,这样,他才得以安心看报。小李一家都是好人,现在买房搬走了,她再和自己吵时,就没人来劝了,他为此忧愁,吵架没人劝就像开车没刹车,它会撞得头破血流。
   女儿在屋里做作业,还有几个月要高考了,现在是关键时刻。房间只有九平方大,放一张床一只大衣柜一只写字台一只书橱就没了地方。床还是三尺宽的小床,女儿睡,他和她打地铺,当然,两个被窝。
   这本是两室户房子,朝北,现在被拆开分配给了两家。边上老叶家房间比自己那间略大,有十二个平方,两家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老叶上常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和正常人错开,自己回来时刚好遇到老叶去上班,楼梯上他俩互递香烟,说抽我的,不管两家老婆怎样吵,他俩还是客来客去。


   老叶家在郊区农村,二十岁进厂后一直住宿舍,以后娶妻生子都在老家,工作在市区来回不便人还是住宿舍,仅休息天回去。二十多年后交通发达了宿舍要取消他赖着不走,单位分了他一间合用房。老婆在老家种菜,开始为集体后来为自己,卖菜时常斤斤计较种菜人一斤一两都是自己的血汗,时间久了有了惯性。合用房的厨房大约五个平方,一边是两家人的灶台一个合用水斗,彼此有一点出入,但基本没争议,一边是二米二的一面墙各家放了只橱柜,老叶家的橱柜一米宽,本来么一个人住不常做饭,橱柜里没什么东西,姚建国家的橱柜一米二,一家三口吃的用的都放在里面放得满满的。老叶的老婆不常来,不常来不是不来,来了心里就不平衡,二米二的一面墙,都是公用的凭什么你们家要多占十公分,这十公分是我们家的你们占了占了只说声谢谢谢谢又值多少钱。在一个没人的上午,老叶的老婆把姚建国家的橱柜往外拖了十公分,中间塞进自己家的一只脸盆,本来放在一起和谐得像兄弟一样的两只立橱现在中间有了一条缝,凸出的部分挡着姚建国家的门,好似没对上螺纹的瓶盖硬拧上,让人看着不舒服。回家后的吴国珍见后一开始不明白,她说阿姨呀你要找什么东西这么大的橱你一个人怎么拉得动,拉不动了吧我帮你一起搬回去,当她明白后当然生气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家在乡下的房子四上四下一个客堂就有五十个平方比我们两家加起来还大竟然还要进城争十公分,我们家才九个平方要三个人住跟鸽子棚差不多,你这是米店老板和我们争桌缝里的稻谷,你这也太小农了你本来就小农你只配是小农你家世世代代都是小农。既然争那就争个明白,吴国珍用尺一量,中间塞进去的脸盆有十一点二公分厚,这算什么意思,你说我家占了你家十公分那你为什么要多占我家一点二公分,你这不是存心欺负人么你不要脸你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两家电表水表煤气表本来分开,可厕所里的抽水马桶只有一根进水管,因为老叶常是一个人,水管接在姚建国家的水表上,吴国珍原本不计较,现在怎么行,得从头算起。怎么算,依天算依月算还是依年算,一天算多少从哪天开始,好不容易算出了结果以为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老叶的老婆白天闲着等吴国珍下班回来做饭她也做饭,一只水斗两人争着用,你急着做饭给孩子吃我急着做饭给自己吃,都是平等的你以为我是乡下人就要让着你就好欺负。你上厕所十分钟我上厕所半个小时,就是坐在里面难受也让你憋着难受。老叶的老婆有高血压,高血压不是坐办公室白领的专利农妇也有,她一吵架血压就会往上蹿,蹿了她就得化钱吃药回大本营整休,好在还有乡下的大本营,房子空空荡荡能住下一个排,这就是优越性,别以为城里人有优越性农民也有优越性,像我能进能出能伸能缩主动权由自己掌握,不像吴国珍没有退路,是好是坏是喜是忧只能在这九平方的房里窝着。血压降了买药的钱化了整休完了还得上,这是我家凭什么让你们独享,尽管我过得不开心可你们也没过得开心。老叶无奈。


   吴国珍摸了下尿布,还是潮的,下了两天雨,一叠尿布没干透,早晨天转晴了,阳光淡淡的,她想下午会出太阳。慧慧喂过奶,静静地睡着了,她抚摸了一下孩子淡黄色的头发,医生说她长得快,缺钙。睡着了的慧慧很甜,她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头发,那个奶香渗入了她的心肺,她有了些醉意。片刻,她马上提醒自己,赶快把中饭做好,下午早点去姚建国家。
   白天,家里只有她和父亲,简单烧些对付一下,中饭两人一直很随便。父亲拿了把竹椅到马路对面打牌去了,退休后只要不下雨,他天天如此。两个弟弟去上班了,自己产假在家,母亲活着的时候,这个家的家务事都是她和母亲两人做的,父亲从来不做,两个弟弟也不做,现在只能自己一肩挑了。
   灶台在门外自己搭建的棚里,现在有了液化气,烧菜做饭方便多了。这房子是私房,最早没有门牌号,它建在一座厂房的背面,两旁都是和自己家一样的房子,终年不见阳光。家里有上下两间房间,都二十来平方米,上面一间地上有个方孔,架把扶梯在此上下,像地道战里的碉堡,早先还是把竹梯子,人踏在上面吱咯吱咯响,后来换成木头的,爬上爬下稳当多了。生了慧慧后,她觉得住在娘家舒坦,做事顺手,就是照不到阳光不好。
   她炒了个卷心菜烧了个蛋汤,昨天烧的红烧肉百页结还剩一大碗。吴国珍匆匆扒了几口饭,拿了只大包把没干透的尿布塞了进去,和在对马路打牌的父亲说了一声,抱着慧慧出了门。慧慧没有醒来,三个月的孩子,自己奶足吃得多长得快,加上棉袄蜡烛包,冬天总要多穿些,挺沉的一个,她把装尿布的包斜背在肩上,孩子抱在怀里,小脸上用块毛巾盖上,怕风吹着。去姚建国家要坐四站公交车,说远不远说不远也远,要是天气好,她坚持天天去。
   姚建国家在六楼,是两室半的公房,朝南,前面空阔无遮无挡,太阳慷慨地罩满屋子,吴国珍喜欢充满阳光的房间。结婚时新房安在里面,说好的,就一个月,一个月后搬了出来。姚建国的父亲在单位里当小头头,有点花头,房子是单位分配的,在当时这房型算是乓乓响的,分时听说有许多人眼红暗中撬他,可他还是拿到了钥匙。姚建国结婚时,他父亲单位又增配给他一间九平方米的合用房,有人写信告到局里,可还是没用。九平方米的房子归姚建国和吴国珍,他俩结婚时新房安在这里,这是为了气派为了排场为了闹新房更为了体现一家人的和睦,如今吴国珍早就搬了出去,这里还留着自己整套家具中的一只写字台,九平方米的房子一个大床占去约三个平方米,写字台实在放不下,不带走也好,现在刚好用上,台上放的尽是慧慧的东西,常来常去不用带来带去,方便。
   到姚建国家已是十二点半,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今天身上背的东西多,第一辆车没挤上,又等了一辆。挤着车背着包抱着孩子急匆匆爬上六楼,吴国珍感到身上汗滋滋的,气也有些粗。姚建国的父母都已退休,他们已吃好中饭,爸躺在床上盖了条毛毯半合着眼睡午觉,妈坐在藤椅上看报,他俩见吴国珍进来没起身没打招呼。吴国珍早已习惯不当回事,她叫了声姆妈阿爸放下孩子去了阳台,阳台上四根竹竿晒着被褥,她说姆妈这两天下雨屎布呒么干今朝我带来了要晒一晒,说着把晒在外面的被子一条条全收了进来,把包里面的尿布全部晒了出去。姚建国的父母不响也不帮忙,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像被踏了一脚的气球气在往外鼓。吴国珍没觉着仍自由自在地似空中飞着的鸟,快速而又熟练地做完了这一切,随后拿了只竹凳抱着孩子去了阳台,说姆妈我要给慧慧晒晒太阳,医生说慧慧还是缺钙。
   无数条尿布飘扬在空中,风摇曳着,舒展着,阳光大把大把播洒,毫不吝啬,吴国珍心里踏实了。尿布一定要晒,否则慧慧要生红屁股,只是今天来晚了,冬天太阳收得早,要不还可以多晒一些时间。她把怀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去掉尿布露出小屁股,小屁股真的脆白,真想咬上一口,她喜爱地摸了摸,把它放在阳光下。


   姚启生帮着老婆把被子放回女儿儿子的床上,他下意识地用鼻了在被褥上嗅了嗅,没霉味也没太阳的香味,还好,早晨见了几个小时的太阳。老婆王爱娣说话了,你明天打个电话跟建国说,这样不行的,天天来,算什么意思,人家不要过了。姚启生说没用的,媳妇又不听你儿子的话,她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一向自说自话。她自说自话阿拉就要候着伊,什么人,人家客气伊当福气,介不识相,明朝我就要对伊不客气了。王爱娣越说越生气,姚启生知道,一旦王爱娣真的动了火,她敢做敢当。
   王爱娣原是纺织厂专职计划生育干部,从女工中提拔起来,平时发发避孕套避孕药,一旦发现哪个女工计划外怀孕,她和她的那几个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专职干部会穷追猛打,非得让女工做掉不可,还要附加结扎手术作为惩罚,以绝后患,她是眼泪鼻涕见多了没什么事可让她心软,只要她下了决心。
   吃晚饭的时候王爱娣说,你们阿嫂今天又来了,把阿拉晒着的被头全部收了进来,侬讲伊自说自话阀,落了几天雨好不容易今天出太阳,结果┈┈。王爱娣没往下说,拿起碗吃了起来。两个女儿都已上班,小儿子还在读高中,大女儿阿娟讲,搿种人以后不要对伊客气,拎勿清。小女儿阿玲讲,侬不跟伊讲,伊一直拎勿清,侬哪能办。儿子小弟说这好办,把伊的那点东西掼出去伊就拎得清了。儿子早就讨厌那只写字台了,父母睡一间房间,两个姐姐睡一间房间,他睡半室,半室实际就是大一点的过道,阿嫂的写字台放在自己床的边上,放的全是伊小囡的东西,自己一点用不上。姚启生说,掼出去不好,这要跟建国讲一声。讲什么讲,要是讲有用早就不会这样了。王爱娣火了,一旦她发调头,这事就这么定了,家里她说了算。
   吃好夜饭他们一起把写字台还有里面的东西用塑料袋装好,扔在了楼道上。


   吴大林进门时吴小林拿着把一尺长的螺丝刀,说你拿把管子钳。吴大林骂了声擦奶,说就他们这几个人还用得着拿家生,摆好。姐姐还在楼上哭,阿爸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大林问姚建国呢,小林说还在上班。搿只赤佬啥意思,大林又问。小林说事体跟伊讲了,伊讲单位里夜头下面呒么人,也不回来。擦奶,搿种算啥男人,阿拉走。大林又骂了一句,准备和小林一起出门,这时吴国珍从楼上冲了下来,说等等,兄弟俩站住了,可急匆匆下楼的姐姐却没了第二句吩咐。
   她不愿意兄弟俩为自己出面去闹。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又当姐又当娘,两个弟弟不要读书,一直野在弄堂里,不是打架就是闯祸,她没少操心,现在终于上班了,两人长得结结实实像模像样,一个在运输公司做装卸工一个在工厂做锻工,干重体力活,当姐姐的也可交待了。他俩脾气吴国珍清楚,为这事让兄弟俩出面,多半要打起来,他们从小习惯用拳头说话,吴国珍不放心,怕出事。阿爸也是用拳头说话的人,小时候只要别人上门告状,阿爸从来不多说,一顿臭打。阿爸是踏黄鱼车的工人,在单位上班装货卸货卸了装装了卸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行进在熙熙攘攘的马路上,不善交流,如今患下肢静脉曲张,行走不便,不便为女儿出头。去吧,家里没合适人选,不去吧,又咽不下这口气,婆家人会以为吴家家中无人,以后变本加厉,爬到你头上来,吴国珍想了想对兄弟俩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公公没有说话,甚至想回到里屋不管这事,婆婆怒瞪双目,也没说话,像块门板一样站着,她是主心骨,是那种做总结发言的主,两个姑娘厉害,说话像连发的机关枪,嗒嗒嗒没你插话的份,拿侬东西掼脱又哪能啦侬介勿识相拎勿清给侬房子了还赖着不走还想多拿是阀呒么介便当侬想哪能就哪能垃圾快点滚还有面子来。吴国珍的两弟弟和姚建国的两妹妹在骂街方面一搭脉就知道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可他俩的长处她俩没领教过,不知深浅,不知深浅的人总以为自己了不起,天下无敌,越骂越凶越骂越没边界。大林小林骂不过,换了个战术,拿着写字台往里搬,这哪能挡得住,大妹阿娟急了,用手猛抓小林的脸,小林两手搬台子无防备,脸上一下子被抓出几道血痕。小林是锻工,锻工就是现代版打铁的,又是学徒,手上没轻没重,抡起一拳,阿娟像断了绳的麻袋卟的一声瘫在地上,后经检查,两只门牙完全断裂六只牙齿松动,为此多年后阿娟一直没 找到男朋友,因为新镶的两只假牙白原本的牙齿黑,一张嘴像兔子。
   王爱娣见女儿被打,这还了得,上前也不要命了,小妹阿玲被吓住了,没了骂声只是一个劲的哭,还是小弟方见英雄本色,操起菜刀往前冲,被姚启生死死抱住。吴国珍这时显得弱小,弱小得被忽略,好像此事已与她无关,任凭她怎样叫怎样拉,谁都不听她的,他们都热衷于自己的行为,她只能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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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4 18:08
各位看官好,因新手上路,昨天开了许多店门面,实际只有一家,经人指点,今天整合了一下,重新发一次,以后不会出错了,抱歉,让大家费眼神了。
东山天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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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4 18:09
   领导找他谈话,尽管有思想准备,但心还是被震了一下。领导问和家里说过了没有,他说还没有。
    他确实没有,吴国珍说要离婚,叫了好长时间了,但没具体行动,这时和她说下岗的事,他觉着不妥,作为一个男人,姚建国觉得这种事应该由自己担当。
    他不怕下岗,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或者自我安慰,他有过多次做小生意赚钱补贴家用的经历,只是不能确定是否真有把握靠此来养活一家子。在回家的路上,他有种飘忽感,就像小时候从高处往下跳人没着地时那种既担心又期待的感觉。他看了一下表,刚好中午十一点钟,他去了水果批发市场。在单位,他上的是两头班,早班是早晨六点前到店,下午二点下班,晚班是下午一点上班,夜上九点下班,每天上午或下午都会有一定的空闲时间,以前他总在这些时段去水果批发市场,今天中午去,还是第一次。
    十六铺水果批发市场有好几个大棚,清晨最热闹,全是进货的小贩,中午顾客零零落落,到了下午,又会有一把行情,或是小贩补货,或是散客。姚建国坐11路公交车到小东门站下来,慢慢向批发市场走去,老远就能闻到烂水果的酸胖气。是休息时间,摊位上的老板有的在扒饭,有的围在一起打牌,他经过时,没人搭理他。
    走了大半圈,姚建国看见前面一摊位上堆着十几箱苹果,摊主站在边上东张西望,他觉得机会来了。做水果生意有讲究,老主顾愿意买头买尾,摊主的货刚到时,批量大且新鲜,他希望出得快,你批得多他就掉价,这时进货,进的是最好的货,一般饭店宾馆讲究质量的单位都在这时进,小贩讲实惠,一般是买尾,如果摊主剩货不多了,你全部吃进,多数摊主会便宜成交。
    姚建国走到跟前,摊主笑脸相迎。是陕西的红富士,姚建国问。正宗陕西的,尝尝,摊主削了一片。几斤装,姚建国又问。箱上明确标着十公斤,买卖人知道这是虚的,实际没这点分量。不会少于十六斤,可打开过秤,摊主显得很诚实。这些一起去多少价。摊主没有马上回答,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说,总共十六箱,一起去300块。姚建国知道按几下是做做样子的,摊主心里早就算好该卖多少价钿了。在上小学时,老师就发现姚建国有极快的心算能力,他学习成绩平常,唯有心算特别快,2斤6两1块8角8分一斤总共4块8角8分,他一下子就能算出来,并且尾数8厘没进位,他心里也清清楚楚,也许这一特长注定了他的一生该做小生意,永无出头之日。
    300块太贵,200块差不多。有还价就有戏可唱,摊主递上烟,几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250块成交。姚建国从一堆苹果中抽了一箱放在秤上,二十斤不到,他把箱子翻了个身,让箱底朝上,撕去上面的封箱带,摸了下纸板的厚度,查看了里面的苹果,大小均匀,没有坏的。摊主知道对方是内行,外行人都从正面打开箱子,他拍了下姚建国的肩膀说,朋友放心,我把我老婆骗了也不会骗你,这是常摊位,要是开大兴,不是自己断自己生路。
    姚建国叫了辆黄鱼车,把苹果运到常去的街口,这是个不通机动车的十字路口,是自行车专用车道,平时没有警察。卸下苹果付了车费,他打开一箱拿了几只,向对面南货店走去。老板娘显然跟他很熟,笑着说,今天的苹果看来蛮好。姚建国放下苹果,老板娘说了声谢谢,转身从背后柜台里拿出电子秤,这是姚建国的秤。路口人流集中,这里又是自行车专用车道,周边好几条马路都改成机动车车道了,自行车只能从这里走,到了上下班时间,人流如潮。姚建国在这里设摊卖水果多次,每次都很顺利,一来二往,和对面老板娘混熟了,现在电子秤不用带来带去。
    苹果卖1块5角一斤,比市面上便宜,市面上要2块一斤,姚建国估算着,进价1块左右,每斤约有5角钱的差价,无证摊位没有成本,赚这点也够了。开市是位熟人,他在姚建国这里买过好几次,不问价格不看称,付了钱还要说谢谢,姚建国心里清楚,这种人绝对不能短斤缺两,还要多给点优惠,你看他大方不在乎,说不定回去会过秤,一发现问题,下次不会再来了。姚建国尽管做的是马路生意,但他知道诚信,知道诚信的人都怀有长期准备。
    傍晚六点左右,随着最后一拨下班人群的离去,苹果卖剩不多了,都是些落脚货。他起初想好要留些好的,回去时给女儿带去,但卖着卖着,这事淡忘了,似乎顾客都是在施舍,自己必须用最好的去回报,否则心里会不平衡。夜灯初上,从临街窗子里飘出一阵糖醋排骨的香味,他觉着肚子饿了,仔细一想,自己中饭还没吃过。来来往往的人渐渐稀少,马路显得宽敞了,姚建国从剩余的苹果中捡了些较好的,余下的和电子称一起给了南货店老板娘。
    他想去店里买些东西给女儿,女儿十个月大,会吃粥和苹果泥,吃的时候小嘴一抿一抿,可爱极了。他在超市转了一圈,觉着不知买什么好,他走了出来。他不是不肯化钱,他确实不知该买什么好。
    到吴国珍家时,他们已吃好晚饭。吴国珍在家门口自搭的烧饭间里洗碗,见他来了不理不睬,继续洗碗。阿爸和大林小林坐在饭桌边看电视,姚建国招呼一声,他们全没理他。姚建国放下苹果,自己上了楼梯,这时吴国珍追了进来,带着警告的口气说,慧慧刚睡着,别去吵醒她。
    女儿睡在靠窗的床上,借着路灯,姚建国能看清她的脸。鼻子圆圆的,像自己,女孩子圆鼻子不好看,等她长大了要是有钱,给她整一整,眼睛像吴国珍,双眼皮很深,以后一定讨人喜欢,这脸型像谁,自己是圆脸,吴国珍是瓜子脸,好像都不像。他拿起孩子的小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也许是胡须好几天没刮,有点糙,孩子睁开了眼。她没吵没闹,只是静静地睁着眼,像是在看一幅陌生的图画,然后看懂了,笑了一下,又合上眼继续睡觉,姚建国满足了。
    他走出吴国珍的家,想找个地方吃晚饭。在两家没吵架之前,姚建国在她家很随便,有时晚班下班后再过去,都十点多了,他会在菜橱里找些剩菜,开瓶啤酒,大林小林要是没睡也会凑上来一起喝,这时他是姐夫他会说,到对面排档去买些喜欢吃的菜来,于是拿出二十块钱给他们,这都是过去了的事了。
    吴国珍家对面就有排档,他不能坐那里吃,万一碰见很尴尬,他要走得远些。转了好几个弯,他找到一个排档,坐定后问摊主,有糖醋排骨吗。摊主说不好意思没有,有鱼香肉丝,他要了一盆,还要了大蒜抄豆腐干,开了瓶啤酒。他开始从口袋里掏钱,今天进出全在里面。出门时,他带了五百块钱,身边还有几十块零钱,他心里已经算过,这一天买卖应该赚一百块左右,一点,果真六百二十一块三毛。在单位上班,他月工资才几百块,现在一天能赚一百,他对自己说,下岗说不定是件好事,当然,仅限于自己。
    他开始慢慢喝酒,不用急着回去,那九平方朝北房间冷得没一点人气,他一个人住,出门时被子也不用叠。自从两家吵架后,吴国珍没再回来住过,他已经半年多没过夫妻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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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4 18:10
   乔老师学着大猩猩的动作挠挠背拍拍胸,像极了,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她让一凡上去学着她的样子做一遍,一凡做得不像猩猩像猴子,乔老师问,有谁能学得更像的请举手,如果平时,慧慧也会举手,能上去表现得到乔老师的表扬是件很开心的事,可今天没有,她有心事。
    上星期爸爸来看她时说,这个星期会来幼儿园接她,今天是星期五,前四天都没来,今天应该来了,可她还是担心。下午上游戏课,上游戏课时家长可以来接小孩,她一直注意着门口。一凡的爸爸妈妈来了,他们总是来得很早,今天是第一个,一凡说了声老师再见,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走了。一凡的爸爸穿了套白色西装,妈妈穿大红色连衣裙,好看极了,出了教室的门,一凡要骑到爸爸头上去,他爸极力争脱,担心自己的西装被弄脏,可一凡还是爬了上去,是他妈帮着他爬上去的,他爸没法子,只能用双手紧抓一凡的两脚,不让乱动,一凡抱着他爸的头得意地东张西望。
    慧慧的爸不穿西装妈不穿裙子,来接她的总是妈妈,她跟一凡说过,这个星期我爸一定会来接我,一凡说你爸长得什么样我还没看到过呢,谁让你老走得这么早,要是今天来了你还是不能看见,慧慧有些埋怨有些失落。
    当爸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慧慧高兴得几乎要落泪,她回头望了下整个教室,一半的同学已经离去,他们看不到爸爸来接自己了,可她还是很高兴。
    小花园里没了阳光,斜去的太阳被边上大楼挡住了,回家的小朋友都要从这里经过,她说爸我去玩一会。花园里有滑梯和爬杆,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散着热气,她独自玩了一会儿发觉,别人不知道站在边上的就是自己的爸爸,她马上把爸拉了过来,说你陪我一起玩,她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今天是我爸来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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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5-09-24 18:11
   她弹奏了一曲作业,很完整,也很熟练,但干涩没韵味,就像背书不是朗读。他教了二十多年柳琴,经验告诉他这孩子没有音乐天赋,出不了材,要是小孩家里经济条件不错,花些钱养心修身增加增加情趣这到也罢了,可看得出他家并不富裕。他说,到我这里来学琴很贵,每节课五十元,一周二节,当时,通常乐器教师一节课三十元,他可不是普通教师,提出这点是希望对方能从经济上考虑一下,不要盲从。知道,来时都问过了,孩子母亲回答,她说话谨慎,有些哀求。学琴要坚持,像吃中药,只有吃到份上才起效果,中途断了,前面的白吃,浪费了钱,还浪费了精力,他不好直接回绝,希望他们知难而退。这点请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坚持,来慧慧,跟老师说,我们一定坚持。小女孩被母亲拉到跟前,用很细弱的嗓子说,老师,我们一定坚持。这声音好似一个结束音符,清脆悠扬久久环绕于耳。
    嗨,现在的父母真是的,把宝全押在孩子身上,像上轮盘赌,是输是赢总想搏一把,他无奈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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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5-09-24 18:12
   吴国珍打开工资袋,里面有一叠钱,钱的外面扎着一条像裤带一样细的工资单,上面标着工号姓名基本工资奖金各种补贴等,最后一栏总计里写着七百六十一元五角,她知道不用点,这么多年来厂里发工资从没出过错,国营企业么,她还是点了点,因为所有人都在点,自己不点就成了另类。听师傅说,工资最多还拿两个月,地都卖给房产商了,师傅提前退休,自己应该是协保,协保是什么意思,自己还没搞清,反正又不是一个人,不过到正式签约时,还是要搞搞清楚。
    以后日子怎么过,她茫然,这事和谁商量,和姚建国,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姚建国,这使她吃惊,慧慧都六岁了,自从两家闹过后他俩再也没生活在一起,和离婚没什么两样,只缺一纸证明。
    签一纸证明容易,但要理清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不容易,要想出一口淤积在胸口的怨气更不容易,当女儿问起爸爸什么时候再来时,她就不想了。姚建国每月来一二次,带些东西给些钱,钱当然要给,现在孩子用钱多厉害,光学琴一月就好几百,比自己半月工资还多。女儿总归姓姚,他是喜欢的就是不喜欢也得要负担,他没说不负担,问题是自己怎么办。
    大林前些日子跟自己说,他要和小范结婚,想把家里楼上的那间房做新房,小林知道后也和自己说要和春娣结婚,就这么点房子,老爸和自己还有慧慧都住着,怎么个弄法。前面四十三号也是私房,他们在原来二层住房上面又搭建了二层,像炮楼,自己房子好不好搭建,就是好搭建这钱由谁出,出多少,以后怎么分配,都是问题,这事还没正式摆到台面上来,拖拖不要紧,问题是自己以后怎么办。
    还有两个月就要下岗,吴国珍心里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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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布于:2015-09-25 21:39
   外公说慧慧快去练琴吧,你妈就要回来了。慧慧看了一下钟,五点一刻,正常情况下妈应该五点半到家,她没理外公,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哆啦A梦,现在播到机器猫把大雄的妈和静香的妈对换了,慧慧不知会出现什么结果,她非常想晓得大雄换了静香的妈后静香的妈会不会也骂大雄,这时她听到放自行车的响声,是妈回来了,慧慧急忙关掉电视机,像箭一样冲上楼去,拿着柳琴弹了起来。
    妈随后上了楼,妈的耳朵十分厉害,她一听不对,这琴弦没调准音。弹琴时先要调准弦音,这慧慧知道,今天妈回来得比平时早自己来不及了。妈当然要骂她,开头还是那些老话,小孩学习要认真刻苦,不好好学习以后找不到好工作,说着说着她说你知道吗要养你给你学琴妈是多么不容易呀便哭了起来,妈常骂她,骂的时候不哭,她今天哭了慧慧心里很害怕,就像把电视机弄坏了,这是件很大的事情。慧慧害怕得也哭了,她说妈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我不看电视机器猫都是假的我练琴我回了家就练琴一定把琴练好,她不清楚妈的眼泪里所带的忧愁远比她想的多得多,可眼泪都是相同的,带着涩涩的咸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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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布于:2015-09-25 21:40
   老张做动迁工作已有好多年了,他为此得意,他得意不是因为收入,他得意是因为他的工作给了他能够看清人性缺口的机会,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缺口撕开,撕得支离破碎,使对方屈服,这使他兴奋,就像狮虎肢解猎物。
    他把吴大林叫来,他说,按照国家政策,你们家的房子最多分一个大两室户一个一室户或两个小两室户,你们家的情况我们都了解清楚了,我觉得有些麻烦,麻烦当然不是国家这边,麻烦在你们家里。你和你弟弟都要结婚,分两户没问题,只是大点小点的事,父亲跟谁,这是一个问题,不过问题不大,人老了都要走的,百年以后和谁住这房就归谁了,说穿了这是暂时的,问题大的是你姐,你姐结婚了但户口没迁走,你姐的户口落在哪里,是你还是你弟弟,她有女儿,房子是财产,以后麻烦不是一点点。
    大林经他提醒觉得有道理,问题是对方是对手是敌方,他会为自己着想?世上没不逮老鼠的猫吧。老张继续说,有些话我不应该说,可我是个直爽人,不说难过,你姐结婚时她公公单位里以他们结婚的理由分过一间房子给她,我们查到了这房子的底卡,按照现在的政策她在你们家里的户口算空挂,没理由享受分房待遇,但有一种情况就不同了,她要是离了婚,女儿和房子都判给男方,她就成了无房的人,按政策就能享受分房的权利,你想想,她一个人,国家不可能分一套房子给她,无非就是分配给你或你弟弟的房子大几个平方,她和你们其中一个合住,但她的权利和合住人的权利相同,你兄弟俩都要结婚,都会有老婆,你能保证以后不会有矛盾吗,矛盾大着呢,我是过来人我见得多了。我的话已经挑明,从我的角度来说希望你们早点签约,从你兄弟俩的角度来说讲得不好听点就是要防止刚才我说的这种情况发生,因为户口冻结了,不进不出,可离婚没冻结,签个字只需半天时间,回去考虑一下吧。
    他把吴小林叫来,他说,和领导争取了一下,现在有个方案,决定分给你们一套大两室户一套小两室户,和老爸住的人拿大两室户,这事你兄弟俩自己商量。听说你姐和她老公关系不好,在娘家住了很长时间了,要是她真的离婚了无非分两套大两室户给你们,你姐和谁一起住,这事得考虑清楚。我希望你们趁早把合同签了,这事就结束了,你老爸是户主,他来签字就可以。
    几天后,吴大林吴小林架着行动不便的老爸来签了合同,老张对同事说,明天我晚点来上班。同事们都知道,第二天早上老张要去庙里烧香,他不烧香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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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布于:2015-09-25 21:40
   吴国珍回家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烧开水。打开煤炉的风门,提起水壶,煤球是黑的,早晨封煤炉时有点急,没让它烧一会再关风门,煤球没燃着,灭了,又要生炉子了,这个星期已经第二次,她想,真倒霉。她要把煤炉拎到弄堂里,炉子很重,她用双手握住煤炉半圆把手曲着手臂把煤炉提起,踉踉跄跄急急匆匆把它提出了家门。
    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哈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放在空气中,哪一面先冷风就是朝那边吹来,学校上实践课,老师教过测风向的方法,还真灵,她把炉子的风口调到朝风的方向。她找了些废纸,引火,碎木头上次生炉子时用完了,家里只有大木块,她得把它劈开来。门背后放着专门劈柴的刀,方头,手柄卷成一个筒型和刀面连成一体,她才十二岁,柴刀拿在手中显得过于笨重。她拿了块较小的木柴放在地上,双手把柴刀举过头顶狠命劈下,刀没劈正,木块弹到一边,刀头打在地上,落下一个小白点,手震得发麻。她扔了柴刀把木块捡回,放好,她往手上吐了点口水,她看到大人干重活时都这样,可能有用。她重新拿起柴刀又一次劈向木块,还是没劈准,地上又多了个小白点。这时,隔壁的罗家阿叔走了过来,说阿珍今么子煤炉又没封好,小姑娘做事脱头落襻,来,我教侬,劈柴刀勿好举得介高,介高对不准,侬看,他边劈边示范,一会儿就把柴劈好了。她没说谢谢,都是邻居,那时不说谢谢和现在说谢谢一样自然正常。
    在洗菜的时候,她的手掌有点刺痛,好像戳进了木刺,这时大林小林回来了,她说大林你过来帮我看看,我手上好像戳刺了。大林过来把她手往后扳得快要成九十度了,没有,大林很肯定地说。你瞎说,我明明痛的。你不信叫小林来看。小林把头伸过来眼睛一晃,没有,说完还在吴国珍的手上击了一掌,两人飞快地跑了,这一掌刚好击在有刺的地方,痛得她快要掉泪。
    吃好晚饭她还要洗碗,这都是女人做的事,妈在时妈是女人,妈不在了自己是小孩自己也是女人。她让爸看手上的刺,爸眯着眼看了一下说没有便去了隔壁,那时没电视没事只有串门闲聊。在一盏十五瓦白炽灯下,她拿了根针搬了只方凳站在上面,这样离灯泡近点,看得清楚些,今天一定得把这刺挑出来,明天是星期六,放学回家还要洗衣服,晾干了,星期一上学好穿,手上的刺要是不去掉怎么搓衣服呀。如果妈在,那有多好,她一定会心疼我,不会要我做事了。
    妈死的时候说,要管好两个弟弟,她点了点头,她点头时没多想,就像妈说你要好好读书一样,她书读得不好,她还是点了头。她慢慢才懂得这点头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她点了头就得买菜做饭洗衣服,就得把在一群脏孩子中打架的两个弟弟往家里拖,就没了和秀娟她们一起跳橡皮筋的时间。妈说一家人总得相互帮衬,说时很坦然,就像说阿珍你回家先得烧壶开水爸回来时好给他沏茶一样理所当然顺理顺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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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布于:2015-09-25 21:40
重发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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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布于:2015-09-25 21:41
   她心疼,这种疼是她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过的,她想只有死了这疼才会消失。黄浦江的水土黄色,看不清底,小拖轮发出呜呜鸣笛声,后面拉着六条小船,貌似很累,她想,这水底下会是什么样子。她知道大林每天要喝的泸州窑酒还剩三两多点,明天要买了,她知道小林新大衣上一颗备用钮扣放在五斗橱第二个抽屉中那个铁皮小盒里,她知道阿爸的厚棉裤放在橱顶箱子里而中厚的棉裤放在大橱的第二层,她知道家里的一切,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是她想哭了必须回来才能放声大哭的地方。她出嫁了她不开心她回来,她没觉得不妥因为在她心中这是她的后方她的依靠她自己的家,现在却有人说,你该离开了,并且在几月几日之前,这一切都将和她无关。说这话的是她的亲人,是她关爱着日常呵护着的亲人,当他们说这话时她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甚至觉得自己双脚今天怎么和身体和大脑分开来了不听使唤。背叛是魔鬼的大刀,如果你要他难受,就叫他朋友背叛,如果你要他痛苦,就叫他亲人背叛,如果你要他死,就叫他挚爱着的亲人背叛。
    同志。她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她下意识地摸了下眼眶,好像没有眼泪,她转过身去,是位拿着照相机的男同志在叫她,也许是看到了自己红肿的眼睛,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不方便就不麻烦了。没事,她说。来者是外地人,他们一家三口想在黄浦江边留个影,要吴国珍帮着按一下快门。这是架海鸥120照相机,从上面取景,男的说,这是拍十六张的,你看到了吗取景器里上下都有一条线,两条线中间是取景区,把人放在里面两头不要掐着就行。吴国珍对好景,她觉得从取景器里看到的景色比实际浓烈美丽,又一条大船开过来了,浦东对岸竖着一个很高的十字架,船从十六铺往吴淞方向开,十字架右边升起一个小球,提醒来往船只注意。船拉响了气笛声,呜、呜,同时从大烟囱边上一根小管子中喷出几股黑烟,吴国珍本来想说笑一笑,可这笑字说不出口,她说开始拍了,三人会意地裂开口,她按下快门。他们离去时又说谢谢又欠身又挥手,仿佛欠了很多似的。
    他们女儿比慧慧大,大概八九岁,长得不好看,可女儿在父母眼里总是最漂亮的。女儿怎么办,要是自己死了,母亲死时自己才十一岁,要是自己死了慧慧才六岁零八个月,童年的艰辛自己已经饱尝,那时她多么希望母亲能活着能帮自己一把,那怕在身边给一个安慰的眼神她就心满意足了。母亲死时她还记得,她拉着自己的手说,阿珍,要苦了你了,两个弟弟还小,你爸又不会做家务,家里全靠你了,辛苦辛苦总能熬出头的,母亲的手很粗糙。
    自己的手现在也很粗糙,可女儿的手粉嫩,昨晚她围着自己脖子帮着拭泪,说妈妈我长大了要当老师,要教育那些不听话的人,他们再不听话就要批评了,但不好骂人,要讲道理。在女儿看来这世界本来有理,只是不讲理才变得无理,可在吴国珍眼里这世界原本没有理,只有本性,理是讲理人的东西,讲理人讲理了你听了,你就明理,像自己两个兄弟不听讲理人讲理只有自私自利的本性,这是人吗。其实她没了解真相,别人跟兄弟俩讲过理,并且头头是道,但他只讲了个人的理,他不讲人性的理,因为这人本来就没带着人性来上班。
    她不能让女儿受自己一样的苦,女儿是掌心宝身上肉,兄弟虽是一胞骨肉,但他俩已经没法教育了,女儿是自己的,她教她系鞋带她两天就学会了她当然可以教育当然可以教育得好。当女儿的笑容在她心中升起,她能看清她脸腮下青色的血管以及皮肤上的绒毛,太神奇了,霎时,她空洞的心一下子被填满,她有女儿,女儿才六岁零八个月,女儿会围着脖子亲她给她拭泪,女儿说长大以后要当老师,女儿现在还在学琴。
    今天是女儿上课练琴的日子,她要送她去她不送就没人送了,一看表,喔,要迟到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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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6 19:17
   孩子们等着开门,他们一窝风扑向床上,从摆得整整齐齐系着红丝带的被窝枕头里掏出红蛋和糖果,姚启生在一旁提醒,马桶痰盂在床底下呢,孩子们又争抢着往里钻,子孙桶里不可能没东西。地板很清爽,新房摆设化去了整整一天时间,头顶吊灯上挂着似鱼鳞片一样发着闪光的彩纸,伸向屋子的四个角,到处贴着双囍剪纸,四十八瓦的日光灯和六十瓦的白炽灯全部打开,整个房间发着红光,像燃烧着的煤炉炉膛。
    来了三十多个人,二室半的房子还显得小,亏得新房安在这里,要是在那间九平方的屋子里,人都要站到床上去了。闹新房的节目老套,姚建国和吴国珍都见识过,咬糖咬苹果,两人叼着扎有香烟的绳子点燃插在肥皂上的火柴等等,这时,吴国珍厂里的小姐妹出了个新招,她要吴国珍拿只生鸡蛋从姚建国一个裤脚管塞进去另一只裤脚管拿出来,并要求在棉毛裤的里面过,在场许多人觉得新鲜,起哄,他们要看这鸡蛋如何从姚建国的裤裆中过关。人多势众,吴国珍只得依从,那小姐妹在生鸡蛋上做了手脚,暗里轻轻磕了一下,鸡蛋有了裂缝,吴国珍没察觉,鸡蛋被塞进姚建国棉毛裤的裤管里,蛋隔着几层布慢慢移动,到了那个所有人都关注的转弯处,吴国珍忽然看到姚建国的中心点在膨胀,像吹气球。她三十岁了,长到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成熟男性的生殖器,记得二十岁时从某本杂志上看到过有关男性生殖器方面的知识,才知道勃起一说,认识仅停留于此,那时刚被允许刊登这类内容的文章,这些报刊杂志都很火。谈朋友时姚建国蠢蠢欲动多次尝试出轨动作,都被吴国珍推开,她认为这是不正经,正确一点说,当时所有认为自己是正经人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不正经的事。朋友谈了半年多,最多拉拉手,拉手是电影中认可的男女间情爱表达的最高界限,过了就是犯规,至于男女结婚后的那档事,管宣传教育的领导一定认为这是天然本性,不用教育传达。吴国珍认识到这是自然现象,但当那个点像爆米花一样迅速膨胀时,她感到震惊不知所措。她想把这鸡蛋往下拉一点,生怕遇到这么一大堆东西过不去,没料到鸡蛋一下子破了,她的手定格在了那里。起先是沉默,随后是带着尖叫的笑声欢呼,这声音振聋发聩,这声音想要掀翻屋顶。闹新房,图的是热闹,吴国珍当时没多想。
    几天后,她觉得这事不吉利,蛋破了,这有点预示完蛋,鸡蛋从这里进去那里出来,好似在说滚蛋,她心里有些忐忑。师傅说你想反了,蛋破了蛋滚了,说明你就不会完蛋不会滚蛋,就像天上掉下来一块冰砣,它砸到了别人就不会砸到你。照师傅的说法,这人世间的苦难有总量,如一只苦瓜,就这么大,别人分去一块,自己就会少一点,那么自己已经吃了一块,日后吃的苦也一定会少许多,她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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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6 19:18
   姚建国抱着被子下楼,刚好老叶下班上来,老叶说怎么今天想着去晒被头了,姚建国说她们要回来住。老叶停了脚步,他感到这是件大事。姚建国说小吴家的房子动迁了,再说慧慧就要上小学,总要回来住的。老叶没往下问,他觉得有好多事情不清楚,比如他们夫妻俩的关系好了,比如小吴家拆迁小吴是不是分到了房子,但他俩关系一般,仅限于打打哈哈,问得多了别人不一定肯说。
    在老叶停步时姚建国仍在往下走,边走边说,这事他不想多说也说不清楚,他要赶着去马路对面把两棵树占了,那儿阳光好,昨天被二楼老太抢先了,这楼房朝北的人家全见不着太阳,对面马路上那几棵树成了邻居们争抢的尤物。他出了门,还好,才七点多,太阳还没爬过隔壁高房子的楼顶,那几棵树仍干干净净,这里正常情况下九点以后才被太阳照着。他一个人拿着被头又拿了根绳子,双手都派了用场,这难不倒他,他把被子展开像条大围巾一样搭在脖子上,腾出两手把绳子系在两棵树上,再挂上被子。
    这天他晒了两条盖被一条垫被,他想,大床四尺半,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也能将就着睡,但盖一条被子不行,万一要和吴国珍干那事,小囡伸只手过来要吓死人的,隔条被头安全点。他和吴国珍分居快要六年了,夫妻关系名存实亡,现在又要走到一起,他的内心有些龃龉。他们间有伤疤,说不定又要被揭开,又要流脓流血,这是他不愿看到的,可他俩毕竟是夫妻,是夫妻却没有夫妻生活,这使他憋闷甚至忿恨。说他们相爱而结婚,这有点过了,那时的人结婚大都觉得合适,魂牵梦萦的感觉肯定没有。说他俩分居这么多年是因为恨,也不是,充其量只能说不满,这种不满存在于希望的满足与实际的不满之间,存在于应该与不应该之间,存在于家庭中年老的观念和年轻的观念之间,他俩只是充当了两边的角色,站在各自的排头。说他没有思念,他想到家时满脑子都是女儿,他想到女人时,只想到吴国珍,绝没出现第二个女人。他才四十岁不到,他怎么会不想女人。
    今晚怎样睡,是自己和吴国珍睡一个被窝女儿一个被窝,还是吴国珍和女儿睡一个被窝自己一个被窝,他心里没底。
    那天晚上的情况是这样的,慧慧搂着姚建国的脖子说,我要和爸爸睡,姚建国说爸爸是男的女孩子怎么可和男的一起睡,慧慧不放手,很坚定地说,我是小孩,小孩不要紧的。当慧慧睡着时,她钻进了妈妈的被窝,她搂着妈妈睡得踏实。慧慧搂得紧,姚建国没有机会,他一夜没睡,当晨曦的光透过窗帘边沿在墙头划出一条白线,姚建国起来了,他得去进货,他要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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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7 20:33
   人散后,新房乱七八糟,好在家里人多,不一会收拾干净了。床上放着六条棉被一条鸭绒被一条羊毛毯四对八只枕头,都用红丝带系好,打着蝴蝶结,这些是吴国珍的嫁妆。按老法讲,这嫁妆要在床上摆三天,三天后才可放好,吴国珍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想别人这么说她就这么做,可能有道理。她腾出半个床,拿了条鸭绒被,解开红丝带,把丝带放在一旁,明天还要扎。床四尺半宽,半只床两人挤一挤还行,再说,本来准备好要挤的,床大了也没用。
    吴国珍先睡进被窝,姚建国裆里有个破鸡蛋,他说你先洗了你先睡,他的工作量大。他说你先睡决没有要你睡着的意思,你睡着了他干嘛,吴国珍当然听得懂。她穿着棉毛衫棉毛裤睡进被窝,这完全出于习惯,在家里她习惯这么睡,决没有其它意思。姚建国钻进来后开始忙碌,忙上忙下忙下忙上,显然,给吴国珍脱衣服是第一步,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事成了姚建国如上班时须敲考勤卡一样必须,吴国珍成了俎上的鱼,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她心想反正我的人是你的了,你爱怎样折腾就怎样折腾。
    她觉得有点痛,但不厉害,一刹那过去了,她没感到舒服,只觉着自己好像坐上了火车,火车启动后发出咯噔咯噔有节奏的响声,当她刚有点飘忽的感觉时,姚建国突然张大嘴喘着粗气,像跳楼似的啊啊叫了两声瘫软了下来,不至于吧,有这么厉害,吴国珍有些震惊。
    当她被引爆时,这是在多少次以后的事了,她如被扔上了竹筏随溪流而下,忽上忽下忽颠忽缓,时而上峰时而探底,时而漂浮旋回时而一泻千里,若滴水余音若惊涛拍岸,她全身血管里的热流从一点出发向四周膨胀,似浩浩大军踏破贺兰山关,她从此知道了什么叫飘飘欲仙什么叫死去活来,懂得了世上为何有人为此犯罪。
    在那段分离的日子里,她不想么,不渴望么,她是凡人,凡人有的欲望她都有,可她是女人,女人和男人不同,男人有酒自己喝醉了要你也一起醉,女人有酒她高兴了给你喝不高兴不给你喝,这是奖励品,是诱惑是武器,是手中的权杖。吴国珍是个平凡的女人,女人的权杖她也有,她从姚建国呼天唤地满足的表情中读懂了这权杖的重要性,一旦女人意识到身上藏着天然的制胜武器并为此得意时,她就成了战士而不再是女人了。
    吴国珍得意吗,在生恨的时候,她得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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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布于:2015-09-27 20:34
   吴国珍抱着被子下楼,冬天棉被大,围抱着她很难看清脚下的台阶。穿过马路,她从口袋里掏出张报纸铺在路口消防龙头上,随后把棉被往上搁一搁,被子厚实,有点晃,她放正后往下按了按,被子老实了。她拿出绳子在两树间扎牢,挂上棉被,随手把那张报纸团实了扔进路边垃圾箱里,她赶着去上班。
    她到街道办事处时,里面闹哄哄站着坐着七八个人,这些人统称为婆婆妈妈,其实和她一样,都在四十岁上下,这里除了张书记是正式工外,其余都是协保或下岗后被聘用的人,张书记说好了,现在开会,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张书记说好了现在开会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光因为她是书记,更主要是她拿二千多块工资在座的其他人拿几百块工资拿二千多块工资的人不担心这份工作而拿几百块工资的人担心这份工作,张书记说这个阶段主要工作是配合区政府创建文明城区,我们的任务很重很艰巨,她说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吴国珍听清有二条跟自己搭界,一是马路两旁不能晾晒衣被,二是居民楼过道里不能乱堆杂物,来时被子刚晒出去,过道里还有自家一只大床,她现在的身份是执法者,执法者跟谁去讲理。
    过道里的大床本来想卖掉,姚建国说把家里的大床换成小床,晚上他睡地铺,这样家里的空间可以大些,其实更进一步的意思两人都清楚,吴国珍同意了,既然已经这样,她还是想把日子一起过下去的。
    第一个卖家说十块钱,吴国珍哼了一声走了,她去了一家旧货店,指着一张和自家差不多新旧的床问,这要多少钱,店主说一百二十块,她急忙说我家里也有这样一张床你要吗,店主说我要的上门收十块钱送过来二十块,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吴国珍不舍得,就把它搁在过道上。她想下午请个假,早点回去把棉被收了把床卖了,和这份工作相比,孰轻孰重,她能分清。
    在吃中饭的时候,学校里来电话说,慧慧肚子痛得不行,要吴国珍马上就去。早上出门时给女儿吃了牛奶和粽子,冰箱为了节电冬天没开,牛奶是盒装的开封确实有两天了,家里只给她一人喝,想想天冷不要紧,粽子昨天在超市购买,吴国珍吃不准是什么东西吃坏了,她请了假急匆匆去了学校。
    慧慧脸色煞白,在老师办公室,见妈妈进来有些发嗲地围抱着吴国珍的脖子脸贴着脸,吴国珍心疼地吻了吻她,说现在肚子还痛吗,慧慧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来时吴国珍想好打的去医院,走出学校门,慧慧趴在自己肩上很安静,她觉得事情好像没这么急,还是坐公交车吧,她心痛钱。
    公交车上车站头不远,下车要走很多路,冬天,孩子身上穿得多,毕竟是一年级的学生,吴国珍抱着慧慧身上开始冒汗,她走了一段路后说,慧慧妈妈背你吧,慧慧知道妈妈累了,说不要紧我自己走,她走了几步,蹲在地上,说妈妈我休息一会再走,吴国珍蹲在她前面,很坚定地说,来,抱着我脖子,背起女儿直奔医院。
    女儿得了急性肠胃炎,要挂点滴,医生开了六瓶药水。当她们打完点滴回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夜色覆盖着城市,华灯璀璨。回到家门口吴国珍忽然想起早上晒出去的棉被还没收,转眼一看,挂在树上的被子绳子都不见了。她问邻居,邻居说没帮着收,她记起上午开会时说要整治市容,会不会是街道里的人收的,她又问了同事,同事说没收过,可能是城管的人收的。城管的人和街道的人是一个总书记下面的两支队伍,吴国珍前几天在整治菜场时和他们合作过,人认识,只是城管大队离家远,坐公交车有三站路。被子大,她想等姚建国回来让他去拿,这是条厚棉被,晚上要睡,不知弄脏了没有。
    十点钟,姚建国没回来,十点一刻,姚建国没回来,十点半,姚建国没回来,十点三刻,姚建国还是没回来,吴国珍心中的火在往上蹿。当一个人忿恨时,心中所有的忿恨都会被唤醒,像磁铁一样围拢过来,姚建国做小生意,赚不了多少钱,可出去没时间回来也没时间,女儿吃饭上学复习功课练琴还有看病所有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担着,吴国珍要上班,晚上倒下就睡早上闹钟一响就跳起来,像个滚筒洗衣机上了电门不是正转就是反转,没停的时候,也没人帮她。父亲已去世,自己两个兄弟拿走了房子还把她的心扔了出来,她捡起这颗心上面满是血迹,她擦干了血迹也擦去了与生俱来的骨肉之情,这个被叫做娘家的地方从此成了梦中的记忆。和姚建国娘家自从那次打架后再也没来往过,女儿已上小学,爷爷奶奶阿姨叔叔从没来看过抱过亲过买过衣服买过薯片给过压岁钱,这个叫姚思慧的女孩与他们姚家已没关系,吴国珍不会让他们靠近女儿,她是我的尽管姓姚但还是我的女儿,女儿在自己阵营里自己当然要保护好,不会让敌方有得手的机会。
    吴国珍身边没有亲人,除了女儿,除了,她下意识把姚建国也列为了亲人,但心里又在拒绝,他俩再次走在一起是出于无奈还是残剩的一丝亲情,是生活逼她回头还是女儿亲父亲时的甜蜜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她辨不清,然而在她心里,姚建国仍是唯一能帮助她的人,帮她分担生活中的种种艰辛,她没想到分享,她没觉得生活中有那些东西可以分享,她只有分担只需要分担。
    当人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点上,不管真实还是虚幻,它总跟失落相伴,点位越高,失落感越强。做姑娘时,吴国珍是个有要求的人,她能吃苦,积极奋进,在纺织厂挡车工的岗位上入了党,其中的辛劳只有汗水知道,眼前生活变成这种样子,她确实没有料到,娘家断了来往,婆家蛮横无理,丈夫姚建国竟成了做小买卖的无证商贩,那个曾在餐饮公司任团支部书记的他曾经点燃过自己的希望,她和他结婚是把一生给了他,她不向他发火向谁发火,她能不发火吗。
东山天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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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8 19:50
   电视机开着,摇控器还拿在手里,当小李迷迷糊糊被吵醒时,他看了下挂钟,是十一点钟,他常开着电视睡着。吵声从对门601室传出,小姚和小吴他俩平时说话就像吵架,这次好像来真的了。小李听了听,像为小姚晚回来的事,他心想我要是小姚,我也天天晚回来,小吴那张脸像刮了浆糊从早到夜绷着,说声亲热点的话到要冻着了自己。这时妻子小王醒了,说隔壁吵架你去劝劝。小李有些慵懒,没作声。叫你去听到没有,小王用脚踢了踢小李的屁股。你轻点好吧,这屁股昨天刚补过,踢得还不够是阀。我就要踢你,人家吵架你不去劝,想不吵了也没台阶下,想让他们吵到天亮呀,小王又在小李屁股上踢了一脚,并翻了个身,把被子裹了去。小李没了被子光裤衩光膀子啊呀呀啊呀呀乱叫,你这个黑良心,自己不去叫我去,也不等我把衣服穿好,要冻死我是吧,等我回来再收拾你。小王没理他,捂着被子咯咯咯地笑。
    小吴边哭边数落,小姚有时反击几句,慧慧像只受伤的小猫眼神里尽是恐慌。小吴起先是说小姚如何如何不顾这家,说着说着又说到过去两家纷争的事上去了,就如针带着线,针过去了线必定要过来,这必定没完没了。小李说好了好了,慧慧明天还要上课,身体又不好,还是早点睡吧,有事明天再说,被子我家有,就是没晒过,先拿着过一夜。小姚马上说谢谢,小吴说不用,被子家里有,套个被套也能睡,就是这事太气人。
    小李回来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小王屁股朝着他,小李在小王屁股上拧了把说,别装了,还打呼,知道吗冯小刚就是因为打呼没打好不做演员去当了导演,这功夫一般人掌握不了。小王咯咯咯笑着回过身来搂住小李说,水平还可以么,四十分钟搞定。小李说四十分钟还不够长,要命的你知道朝北房间有多冷,我才穿了一件羊毛衫。好了好了我来捂捂你,说着小王爬上小李身体趴在上面用她那肥沃的肉体蹭来蹭去,雌性荷尔蒙散发出特有的气味,小李自觉不自觉的进入了战斗状态,号角已吹响,他得冲锋陷阵,于是,在那个寒冷的深夜,在一个十五平方米单居室朝南的房间里,一曲夫妻间的哼哈咏叹调渐渐响起,直至放声高歌。
    小王问小李,你说,小姚他俩过夫妻生活吗,这么小的一间房间,三个人睡在一起。小李说有点悬,像走钢丝,不能出声不能发挥不能有一点差错。小王叹了口气说,都是分房子的人作孽,这种房子也要拆开分两户,当人家是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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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8 19:51
   快点睡,姚建国催慧慧已经第五次了,慧慧还是慢吞吞。姚建国喝了点酒,眼里有些红光,吴国珍知道他要女儿快点睡的意思。吴国珍没有催慧慧,而是帮着慧慧整理书包刷牙漱洗。慧慧睡了,还是搂着妈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慧慧终于睡着了。姚建国的手像过地雷阵似的越过女儿的身体探索着伸向吴国珍,摸到了,是吴国珍的乳房,隔着棉毛衫他捏到了竖起的乳头。吴国珍没有动弹,没有拒绝,这就是说他可以敲考勤卡了可以上班了可以工作了,他已有好长时间没有工作了他有多渴望,可他得小心女儿才睡着。他轻轻挪动慧慧的身体,把她抱进自己被窝,他掀起吴国珍的被子钻了进去,吴国珍动了动身子腾出地方。吴国珍还是老样子,脱衣服脱裤子仍是姚建国的事,她好似一只沙发你爱怎么坐就怎么坐,机器长久不运作了总有些不协调,加上场地小又担心惊动邻居,姚建国找了好几次门都没找对,终于进屋了,这是个暖和的小屋子,可不能动,一动床就咯吱咯吱响,宛如一条要散架的破船。姚建国警觉地看了下慧慧,慧慧没醒来,微合着双眼跟天使一样可爱。可爱的慧慧如果现在睁开眼睛她会怎么说,说爸爸妈妈这么晚了你们在干嘛,怎么把我扔在边上,她要过来怎么办,她真的把手伸过来穿裤子都来不及,姚建国的脑子里尽是慧慧疑惑的眼神,他不敢抽动,他的血流开始退潮,他不行了,他的大将军成了下午的油条,完全没了刚出炉时的坚挺。
    他对吴国珍说,我们买个小床吧,你和慧慧睡,我睡地铺。他没说我们可以在地铺上过夫妻生活,这样就没了咯吱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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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8 19:51
   街道办事处在一幢老式石库门房子的底层,吴国珍的办公桌放在客堂靠天井的门边,别人从正门进,第一个遇到的就是她。坐办公室一直是她向往的事,为此付出过很多,今天她能坐在这里工作是偶然还是必然,她搞不清楚。她能被街道聘用,共产党员的身份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可她进厂时从没想过要离开,就像她的父辈,就像她父辈们的婚姻,一旦结合不管好坏都是一辈子的事。她苦练马术却失了马上了驴背,是喜是忧,有喜有忧,喜忧参半。
    街道工作有一半是处理家庭纠纷,夫妻婆媳姑嫂还有邻里间,剪不断理还乱,她最怕遇上这类事。仔细数来,这类关系自己一个也没处理好,怎么教育开导别人,这已经不是底气不足的问题了,而是生怕别人揭她的老底使她无地自容。但她坐在门口,遇上了又不好回避,因此,她一上班,心里就紧张,这种紧张只有自己清楚,不能对他人表明。
    她喜欢外出干活,什么整治卫生清理过道消灭蚊蝇滋生地等等,她本来就是苦出身,不怕累活脏活,她争着干抢着干没命地干,她从同事们认同赞赏的目光中得到了慰藉,只有在此刻,她的内心才感到平衡。
    文明楼建设是街道一项重要任务,吴国珍主动请缨,想着解决楼道乱堆杂物应该是体力劳动而不是脑力劳动,她想简单了。三十七号六楼的过道上有只马桶箱,破旧不堪,都用抽水马桶了马桶早已弃之不用马桶箱还有何用,吴国珍作主把它扔了。那家主人回来后不依不饶,说那箱子是祖传的是黄花梨木头做的,值好几千块钱,这话谁都不信但谁都没办法,张书记说我们的告示一个月前就张贴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收好如果这么贵重你会不收好吗,可扔了死无对证,他说要么还东西要么赔钱。清理楼道垃圾多,垃圾用卡车运直接去了郊区堆场,几千块钱对街道来说是件重大差错对吴国珍却是一锤重磅鎯头,她决定去堆场找,结果马桶箱找到了,这东西没人要,只是吴国珍觉得好累,从身体到内心。
    灯已熄灭多时,马路上汽车声稀落了,吴国珍迷迷糊糊睡去,姚建国的手从睡着的地铺中游了进来,吴国珍翻了个身没理他,她累了,不想那事。姚建国没息下来的意思,手仍在不断地漫游推她,她有些烦,朦胧惬意的睡意被他手搅乱,有点清醒时,她意识到妻子的责任,她看了看睡着了的慧慧,小心爬下了床。
    还是惯例,还是姚建国在忙,解衣褪裤都是姚建国的事,她习惯了被动。姚建国忙得有些慌乱有些局促有些紧张,他不时抬头看看床上的女儿,忙碌了半天门也没进,吴国珍伸手下去一捏,搞什么搞,软不拉叽的,头也没抬起来,还想高歌猛进,吴国珍不满地把姚建国推开,自己套上裤子爬上了床,这是她头次自己穿裤子。
我住徐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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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8 20:09
东山天香馆 发表于 2015-9-28 19:51
街道办事处在一幢老式石库门房子的底层,吴国珍的办公桌放在客堂靠天井的门边,别人从正门进,第一个遇到的 ...


婚姻危机的前奏吗
东山天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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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9-28 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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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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