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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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藏身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15-08-27 08:52
醒来头一天,他就感觉所有生活痕迹都被抹去了,虽然你仅仅洗了澡。电视通宵开着,正在播报综合时事,一轮一轮光谱,一份长长抓捕名单反复滚动,月光洒落,芸芸众生蜂巢熄灭了,机器带着现实不可接触,一出手就搞定他们不肯安守本分,那空洞壁垒,大二时期幼稚仓促早熟知识铜墙铁壁白鸽误食禁果,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他记不起昨晚最后吃的食物,无声的发酵可以改变一个角落,这些书籍显然不是他的,还有那些陌生人的照片,玩具武器,字条,不敢相信那个危险今天被终于证实了它不是真实传闻。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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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5-08-27 09:31
女人们的姿势好像都彼此相似,姿势是她们源始的语言,慢慢就随时间流逝分化了
姿势绝不会只为一张照片而存在,那个曾经的勾引者,闯入者,过路者,即那个留名或不留名的拍摄者
捕捉这些姿势,被谈论、被定义、被引申、被遗忘
和语词相比,姿势无言,姿势是谜,是渴望,是拒人以千里,是施暴前的静默,是光线在某个物理表象上留下的投影
姿势是虚无……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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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布于:2015-08-27 13:16
这里不再有人喧哗,猫们的逃亡路线无法探知,成群蝙蝠以倒挂的照片形式滑稽地站立于黑色电线之上
艺术不可能仅仅是模仿或比喻,深刻的思想奄奄一息,据说大笑永远强于恸哭
假装轻松的昆德拉和假装深刻的索德克,天鹅绒背后的亢奋、脆弱、情色、解禁、无聊,万有引力之虹穿透了她们细腻的心脏
那个时光几乎凝固的下午就决定写一本书,这里无人喧闹……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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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布于:2015-08-27 14:09
一枚银币的两面薛蟠风月宝鉴妖魔神圣化,勇敢正义温和审慎,苏格拉底的美德都取源于动物
寻找食物,回避敌人,它们的善良本性
祖母依然在轻手轻脚准备晚餐,家里做事的女人最安静不过了,圣母天堂,老花镜,银盒里的牙粉,六神油,义齿,长乐鸳鸯
女人独居的地方不一定荒凉,院子长满蓬蒿,一切虽萧寂,阳光下,湛蓝褂子与手帕飞扬……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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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5-08-27 15:21
此刻他尚在此地,此曾在,一个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间房间,好像只有赫拉克利特是永久的
整整十五年了,父亲背影从这条街消逝,就像父亲身前曾在这里目送他的母亲远去
中午的阳光先后带走了他们,因上帝的仁慈,他深信他们没有被黑暗吞没
父亲带走的一切秘密只有极少部分为他所知,尽管他的历史秘密似乎在那个大炼狱时期被全部撕开
父亲注定了是困扰他后半生的未解之谜,他们父子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一再被他们有意无意错过,他想象父亲正像他父亲身前也努力想象他这个儿子,自以为是地声称“知子莫若父”……
大饥荒时期他们经常分享食物,一块饼干、一小堆花生或一只瘦小的卤麻雀
却没有在可以自由交谈的解冻时期充分交换思想,两个嗜书如命的男人,他们怯于表达,他们习惯了隐藏表达,那种压迫
无声的压迫,永无尽头的压迫……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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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5-08-27 16:11
难以诉说的哀伤,偶尔的,悄悄躲起来,和平年代,亲人的死亡是必修课,先是来自远方的噩耗,电报或家书
迟到的消息传到你这里,大人们低声嘀咕一些含糊的名字,疾病的名称,祖母开始哽咽饮泣
天漆黑了,全家在沉默中吃饭,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在口腔里回响
不可复述的,尽量遗忘的,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新的想象
从某处说起娓娓道来,说自己的事要像说别人的事,这简直是一个铁律:男孩的真正成熟必须亲历目睹死亡
先是听说,传递,旁观,站在最后一个
渐渐地,你站到了第一排,你可以抚摸灵柩,你看到了大限在此,那边是无限……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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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布于:2015-08-27 16:48
写作的欲望是被一种难以忘怀的童年经验唤起的,不断强化它,终于成为一个意念,挥之不去
阅读通过文字把各种各样故事传递给我们,经年累月,我们忘记了大部分的故事却记住了语言文字
我们每个人的阅读史,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内在传统
独一无二的传统,不可替代的传统,写作就是把自己的传统想办法传递出来,让它成为一个物质存在……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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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布于:2015-08-27 18:01
邦斯舅舅回到溧阳路麦加里的那年他已经六十五岁了,自然博物馆派人看望他,邦斯舅舅没有发脾气
二十七年前将他送进青海共和县劳改农场的那些干部和同事,基本全都办了退休,据说文革中也死了好几个了
邦斯舅舅为他们开门,不说话,褪下酱红色绒线帽,拿在手里来回的折叠
一折二,再对折,然后复原,用他的大手掌抚平,重新一折二,再对折……就是不给那一男一女让座倒茶,把他们堵在门口说话
后来邦斯舅舅对他外甥讲青海劳改故事,外甥发现舅舅手里在折一张糖果纸,一折二,再对折
一九八四年是邦斯舅舅最开心的一年,但是因为他终于回到了上海,失去了下一个目标,天天呆在家里,他迅速变迟钝了
邦斯舅舅的女朋友朱莉患了一种奇怪的血液病,安静地陪着邦斯舅舅,她不能晒太阳……
捣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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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布于:2015-08-27 23:45
开始有点意思了。可是每次贴的字数也太少了吧,读者没法看。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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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8 10:23
问我何心,百感闲宿东流去,误秋风迟日尘满天,如果不是有了摄影术,这四位亭亭玉立的舞女又有谁晓得,其中最矮那个就是朱莉,昙花一现的微笑,快乐,矜持,含蓄地卖弄风情,这张照片摄于何时何地?
丝雨织红,苔阶压绣纹,是年年肠断黄昏,多少个暮春,多少个雨季,多少个长夜寂寞碎人心,瞧瞧她们身着的旗袍早也已化为朽土啦,朱莉朱莉你在哪里……让我们再一次好好端详你们的打扮与容颜,三位皆旗袍,惟幼小的朱莉黑裙,朱莉长裙坦胸,耀眼,尽管一层如蝉翼般的纱——手臂交叠,又略显斯文收敛,知书达理,然腰胯腿腹之玲珑曲线蜿蜒而下,光芒掩不住,正所谓:荷裳羽被,问那夜今宵谁与盖鸳鸯?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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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布于:2015-08-28 10:39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这句话太平常,这里可能真的没有故事发生,前面的话还没说完,再继续:“如此彻底,如此纯粹和干脆地什么也没,对我们的能力和大小再合适不过——以至不需要枚举。什么也没,除了——别期望普通里会出现什么……”
一个简单的套话就可以勾起悬念:“他们之间……”相对于“我们之间……”,就像一个俄语诗人分析一个英语诗人,他谦卑地说他只想“取悦一个影子”。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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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布于:2015-08-28 12:13
他头一次看到朱莉是在一九七零年冬天,她跟着邦斯舅舅鸿兴路搭乘旧兮兮的2路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八仙桥下车,慢吞吞两个人谈谈讲讲走到妇女用品商店转角,给宋老师买了一件绒线马甲,朱莉说,十四年没有到淮海路荡马路了,邦斯舅舅说不会吧,淮海路最闹猛,上海女人不可能不兜淮海路,朱莉说,闹猛啥,橱窗贴满大字报,啥人有心想荡马路,邦斯舅舅说,我去了青海以后的几年,你会不来淮海路?朱莉说,多讲的,我是讲我们两个人,十四年没有兜淮海路了,邦斯舅舅说,这个我晓得,那个时候应该叫霞飞路,朱莉说,要叫淮海路。
后来听父亲说,邦斯舅舅的死穴就是虚荣心太强,回上海第一天就要紧寻朱莉,母亲说,他们一直通信的,父亲说,藕断丝连,害人,老四一辈子回不来,这个朱莉看不出,娇生惯养的,还要跟老四
父亲说的“老四”,就是邦斯舅舅。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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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布于:2015-08-28 13:16
原罪——就是亚当夏娃被赶出天堂,这个故事他以前一直不能理解,周围没有一个人可以询问
我们经历过,是见证,革命是美好的,战争也是美好的,甚至战争比革命更美好,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
其实政治也是流血的,大楼洗劫一空,焚烧古董,捣毁图书馆,墓园破败,校园荒芜,教堂被掏尽了内脏,这等于证明了我们统统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是因为我们已经堕落,还是因为被赶出来,我们才开始堕落,越来越堕落?

隆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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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布于:2015-08-28 13:59
上床前念念有词,支离破碎的语词脱落为标签,荒诞喜剧与道德剧的不同之处,前者不需要逻辑,或类似无视那些明确的三段论,
譬如黑太阳,教皇,小丑,流氓凯旋,古板的风流寡妇,何处下手,制服者,沉默与枯萎,对于这个种族,是否还有别的走向?我们这些无数次在想象中经历过战争的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永不休战的日常中的战争状态,骚乱死亡者照片被处决者照片就义者照片还有自杀者照片,为什么喜欢红色红色因为血是红的祭坛是红的战友的血和敌人的血是红的新生儿是红的光荣与恐怖是红的太阳也是红的,“进入太阳的红金夜,太阳之火!死于太阳,进入太阳!”
他是到了一九八六年才读到哈里的这首诗,黑暗里,他笑得如此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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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布于:2015-08-28 14:11
不是拒绝政治难题,是无力谈论政治难题,甚至不相信有可能为自由谈论政治铺平道路
反讽,戏仿,怀疑,申诉,揭露乃至不屈不挠的抗议与否定,都试过了无数次
啊啊啊,哗啦啦哗啦啦啦,哒哒哒哒哒
不讨论,装作看不见,拖延,模糊是非,够好的了,他最烦那些喋喋不休的理论,一个既定目标,一套清晰的计划,一组区分好坏善恶的标准
官方推动的运动,一个接一个的形式,名目繁多不一而足,只为了获得一个效果:我们的这个庞大机器运转正常,如此而已……

捣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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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8 22:44
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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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9 09:29
一九七二年他中学毕业了,等待分配的那个秋天在他以后的记忆中真是漫长啊,他在溧阳路外婆家住了两个礼拜,他不喜欢猫科动物,那年头上海弄堂里的野猫四处出没,过去那些吃定息的有钱人都无产阶级化了,他想起来,麦加里的养猫者多是一些个存心穿得邋里邋遢的老太婆,昔日少奶奶大小姐白天拿只小凳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猫们围着她们转,麦加里深处载满了植物,他只认得广玉兰和夹竹桃两种,夹竹桃香味刺鼻令他不适,但是猫屎的异味更加难以忍受,关于这个问题他问过宋老师,问她为什么喜欢养猫,因为他觉得宋老师干干净净的,身上的气味非常好闻,为啥要养龌龊扒拉的猫咪,宋老师说,猫咪清爽的,天天汰浴呀!宋老师教语文,他偷偷向母亲打听过宋老师的年龄,母亲说,小鬼头,你问这个做啥,他一下子产生了一种犯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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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9 10:44
听宋老师说朱莉文革之前在欧阳路的一个民办小学做了几年代课老师,那天下午他坐在宋老师低矮的三楼房间里,从老虎天窗望出去对面是一排高高低低的灰砖厂房,他想象中当年这个城市应该比现在更安静,黄昏鸽子在棉纱厂砖砌仓库上空盘旋,蜂拥而出的一大群工人阶级女工疲惫地迅速穿越铁道闸口,朱莉身着过时的卡其布束腰列宁装目光暗淡匆匆从她们旁边一闪而过……
作为音乐代课老师朱莉能会为她的学生们教些什么呢,半夜里朱莉突然发烧她做了个恶梦有个男人盯梢浑身汗淋淋几乎昏厥憋醒了,她确定这是一个预警,作为弱者和潜在地被觊觎的女人,有污点的代课女老师是危险的,中午午歇时间回响着第二套广播体操豪迈领操音乐操场空空荡荡,朱莉听到走廊教导主任和图画老师热烈的交谈声,教堂礼拜已经被禁止许多年了,一个平等而艰苦朴素的工人阶级城市只要你参加体力劳动你就不会受到指责,有歧视吗,工人和资本家的劳动不同,前者是主人,后者是惩罚,他很想知道此时此刻的朱莉在干什么,宋老师说她好像挖过一阵防空洞后来又去了一个街道图书馆,朱莉不爱说自己的事,那个下午,他一直琢磨朱莉现在可能正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邦斯舅舅吧,这不用说,他知道邦斯舅舅不可能遣返回上海,所以朱莉必须不得不遗忘邦斯舅舅,这个道理,他早已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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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布于:2015-08-29 13:26
主说:我不会把说假话的人安置在我的眼前。还说:你已经找到蜜了吗,尽可能多地取食,不然你就会吃饱就会呕吐。
一九七三年夏季朝熹叔叔第二次获罪入狱,这次很严重,判了三年从南市看守所押解到提篮桥服刑,母亲不敢告诉崇明五七干校的父亲,母亲说,你爸爸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河,讲不定你爸爸罪名比他还要重,他说,泥菩萨过河,后头一句是自身难保,母亲说,去去去,啥个时光了,你懂啥,朝熹叔叔这趟关了提篮桥,知道龚品梅吗,美国特务,间谍,两个人大概好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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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9 13:26
主说:我不会把说假话的人安置在我的眼前。还说:你已经找到蜜了吗,尽可能多地取食,不然你就会吃饱就会呕吐。
朝熹叔叔第二次获罪入狱了,这次很严重,判了三年从南市看守所押解到提篮桥服刑,母亲不敢告诉崇明五七干校的父亲,母亲说,你爸爸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河,讲不定你爸爸罪名比他还要重,他说,泥菩萨过河,后头一句是自身难保,母亲说,去去去,啥个时光了,你懂啥,朝熹叔叔这趟关了提篮桥,知道龚品梅吗,美国特务,间谍,两个人大概好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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