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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段故事、一群女子:从旧上海到九十年代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15-08-26 02:24
    诸位好!在下这厢有礼了。
    我不是上海人,甚至没有在上海常住过。迄今也只去过两次上海,但对这个地方一直放不下。
    我还在家乡未出远门时,应该是大学刚毕业不久的夏天,那时候没有《花样年华》、没有《上海的金枝玉叶》,有一天无意中瞥了一眼电视的画面: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起风的街道上慢慢地走。我忽然觉得我认识那个女人,我知道她的感情和心事。再一年,看到陈冲的一副电影剧照:宝蓝旗袍,双颊被冬天的风吹红了,明眸朱唇正在院子里作画。我没有看剧情简介,我觉得我知道她的故事——请愿的学生到她父亲的府里来,在庭中看到她的一刹那,怔住了,此行的无意义,人生的无意义。
    一直想把心中的感觉、人物的故事写出来,断断续续写来一直都是片段。我特别记得九七年的暑假写过一次,在阳台的木床边,写一段望望斜对面的高楼。那时弟弟生病,父母心力交瘁,我希望我写的故事能够是一个沉甸甸的果实。
    但我终究没有写完,因为直觉告诉我,我下笔如飞的并没有达到我想要表达的。
    甚至十几年后再写,反反复复十几万字依然不是。这期间写过一些短篇,但只有这个是放不下的。自己也被折磨着。
    不久前的一天,不经意间找到了叙述的动力,知道该怎么写了。
    托金宇澄先生的福,找到了这个论坛。但我不是上海人,虽然我的家乡因为曾经多上海知青而被称作“小上海”。我儿时记忆中的上海男女都穿着洋气,干净体面。小时候和一帮伙伴趴在人家的纱窗后面,鼻子都压扁了看屋里的摆设:蜜黄色的地板,桌上的玻璃茶杯都用白色镂花的钩针织的小方巾盖住。这样的房间打开了我对高级生活的最初见识。成年后我去上海是为了考学和面试,那时我对生活一窍不通。最近一次去上海也是九年前了,流金溢彩不再表述,我在小街的一家精致的小店里,反反复复观赏一条裙子,风月无边人暗换。
   我今天开头写的小说里,只是借了上海的背景,是我想象中的故事的背景。我一直牵挂不下的人物就生活在那里。
   我用了窗下说书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最喜欢的房间就是朝阳、有一扇窗,窗下有一张桌子,桌上有纸笔。这是我认为的最宁静、最丰富、最奢侈的生活。说书,就是讲故事,不是侃侃而谈,只是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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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5-08-26 02:35
   每天贴一篇。写作的时间不多,得先工作挣口粮。

     在上海的毕勋路,坐落着有名的朱公馆。
    公馆底层的中式厨房边上,有两间偏房,是女佣们日常住的,男仆则一律住在花园工具房前面那栋红砖墙勾白边有着松木台阶的屋里。这是白天,到了夜里除了两个贴身女佣和安排守夜的男仆,朱公馆是不许佣人们留宿的。能早晚住在这里的,只有管家禄升夫妻。
    底楼的小偏房里,住着女佣阿菊。她娘家姓魏,生下她最后一个孩子没多久就出来做事了。    
    当初厨房里的郑妈缺个人手,禄升跟乔太太念叨了两回,乔太太先是告诫他们凡事要勤俭,后来到了几次大宴宾客的时候厨房里的环节差点出了问题,乔太太才跟朱先生提起来。
    朱先生虽然很忙,但公馆里的规矩,家里进下人他是一定要最后过目的。阿菊被领到门厅外边的廊檐下,比起她家乡那一带的女人,她的身架子显然要高大,粗眉毛,两个突出的洒着淡斑的颧骨,宽鼻根,扁平的大嘴,倒是一副敦实的乡下人模样。朱先生看出这人不笨,因为她的两只眼睛虽然显出扭捏害羞的神情,对周围的一切却露出掩饰不住的兴趣。朱先生在里面沉吟了一下,然后示意禄升带她走。她一转身,背后的那根大辫鞭子似的一个回旋扫了一下,看起来倒是个麻利能干的人。朱先生对站在一边的乔太太说还可以,仔细告诉她规矩。
    阿菊站在小门厅里足足听乔太太讲了一个钟头,她本来最恨人家看不起穷人,更何况把她当成来讨米的叫花子一样训斥,可是既然朱公馆这样有钱,阔得像个衙门,连下人都穿得比她那儿的地主都鲜亮整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只要在这儿待下了,那些好处不愁没有。
    乔太太虽然偶尔感觉到这个新来的女佣眼神仿佛有点心不在焉,有些闪闪烁烁的,但总体上她是非常恭敬顺服的,不懂的地方就小心翼翼地问两句,还能接上话,“我听郑妈说了,这么大一个家,里里外外就靠你一个人操持,操持得有条有理,远远近近的人都夸呢。说起朱公馆的乔太太,大家都是这个!”阿菊重重地竖起了大拇指。乔太太矜持地一笑。
   
厨房里有了阿菊就比从前热闹多了,虽然家家的仆妇们都在暗暗传递交换主人们的消息,可谁也不像她这样有这么浓的兴趣、压低的嗓音、丰富的表情和令人回味失笑的暗示。朱公馆最反感下人们之间的闲言碎语,乔太太更是面若冰霜地三令五申过,可下人们是一体,又都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平白地去向上头告状得罪人干什么。再说乔太太平日里抠得紧,每天的小菜钱都要核对,多一个铜钿都留不到手里,替她去管什么家呢?还不如大家有这么一个人悄悄地取乐高兴。郑妈有时听不下去,就自己搬个小竹凳坐到厨房的后门一边吹风一边择菜。
   阿菊不到两天功夫就把朱公馆上上下下打听得八九不离十。且不说朱公馆的三层西式洋楼,足足好几亩地大的草坪和花园,还有据说是从美国直接运来的汽车,单是朱先生开着大上海鼎鼎有名的“美祥百货”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时髦地方,里面好些衣服鞋子的价钱她卖掉一个孩子也买不起。
  “他家哪来的这么许多钱呢?”阿菊停下来,认真地彻问。
  “朱先生原来就做着好多生意呢。”
  “什么生意?”
   别人懒得回答了,阿菊嘀咕道:“还是要做生意呀,来钱快。可是没有本啊,搞不到钱哪。”说到这儿,她的心情好像也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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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布于:2015-08-26 02:47
第一次发文,很惶恐。夜里十二点开始敲字,上传修改完毕已是深夜。
文中不妥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希望自己能把它写完。
老柏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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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布于:2015-08-26 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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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布于:2015-08-26 21:46
    朱太太她远远地偷瞧过(像她这样在厨房里做粗活的女佣是不能踏进正门的),她本以为乔太太已经穿得够阔气够体面的了,谁知这一家的女主人朱太太那脸、那臂膀和手、那穿衣打扮才真正叫人咋舌啊。朱太太不好动,白天在客厅里弹弹琴、翻翻画报,和乔太太聊聊天在花园里散步。下午和晚上要么在家接待客人,要么出去应酬,偶尔去听越剧看电影,出门的时候和白天的穿戴又是另外一个样子,把站在窗后的阿菊惊得目瞪口呆、失魂落魄。
     但这还不算什么,最让她难受的,是公馆里的三个孩子。大小姐朱菂虽然还小,已经明明白白是个美人胚子,比她家里同岁的小梅要高出一个头。有钱人家的孩子吃得好啊,有牛奶、有鸡蛋、顿顿有各种各样的肉吃,从天上飞的山里跑的到水里游的,好些是她到了这里才头回见到。就连牛肉也要隔天做出不同的花样来。有时候西餐大师傅自己做,她连手都插不上。这些还不算,又花了多少钱去白俄女人那里学跳舞,去法国人那里学钢琴,还有人专门到家里来教。二小姐朱丽叶脾气比她姐姐好,可惜却没她漂亮。公馆里的大少爷朱君迈刚上学,做起事来像模像样,将来一定是要当家的。这么大一个家业,他不用出去挣钱也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阿菊想起自己丢在家里的孩子,心里沉甸甸地悲酸。如果算上只活了几个月、几年的、算上那两个被放在村外活活喂了野狗的细妹子,她一共生了九个。第八个老天终于开了眼是个娃儿,她不用再去投水、吊颈了,她男人也不会再把她从血污里拖起用拳头砸她的脑袋了。她的娃儿叫旺财。她有了旺财就高兴肚子里又怀上下一个了。她的姆妈来看她,笃定地说她“往后一肚子的崽”,邻居们都听见了。谁料连拉带拽生出来的却是个哭得细声细气的妹子。她一恍惚又回到了一次次生完妹子的辰光,心里绝望眼前发黑,头一歪就从床上栽下来,摔在旁边的马桶上。她再也没有生养,她的肠子差点被产婆掏出来了。养好以后挣扎着去地里已到了六月,这最后一个妹子就起名小莲。

  
 看到公馆里的少爷小姐们,她就想起留在家里的四个孩子,想起他们不知道在家里吃什么。刚来的那两天,她端起上头撤下来又重新热过的剩饭剩菜,眼泪一颗颗地掉在那些整块的鸡鸭鱼肉上。后来慢慢习惯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长吁短叹,一起的下人们先是打趣她,慢慢地就不耐烦了。阿菊学了乖,不再多说什么,再看到坐汽车出去玩、打扮得粉妆玉琢的少爷小姐们,她只默默地看着,嘴角带着感慨的微笑。
   除了忙的时候要被人说、要骂人,公馆里大部分时间是清闲的,尤其是这一家子都在外面用餐的时候。阿菊喜欢从角门出去到别人家的佣人房里串门,她问得全、听得细,说得透,是个能带来热闹和主意的人。禄升嫌她跑得太多,不过她也有她的好处,逢年过节回来不忘带点土产来孝敬他,说话又情真意切:“乡下人不容易,在外面艰难,全靠您照顾了。”她又有一手好针线,没少给禄升做一件衣服两双鞋。她做针线的时候很安静,一边稳稳地飞针走线,一边默默地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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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布于:2015-08-26 21:49
      在整个朱公馆,她琢磨得最多的人,是乔太太。
    乔太太虽然对朱太太贴心得不得了,可菊花已经知道她们之间没一点亲戚关系。她们也不是同学,朱太太的几个密友比如陈太太啦何太太啦,都是她念中西女校时候的同学。并且,乔先生和朱先生也没生意上的往来,乔先生甚至根本不配到朱公馆的客厅里来谈事,他们只在办公室里谈,因为乔先生只不过是“美祥百货”一个销售部的经理。乔太太是怎么攀上朱公馆的呢?听说是有一次公馆里感恩节聚餐,邀请了好些职员和他们的家人。乔太太和朱太太搭上了话,赶着朱太太一口一个叫“姐姐”,不仅诉了肺腑,而且隔不久又来答谢拜访。
     朱太太凡事不爱操心,乔太太在家又闲着,便常往这边过来坐坐,陪着朱太太逛街、打牌、说些邻里的小消息解闷。逢到朱公馆请客,乔太太又会揣摩人的心思,常常不等朱太太开口,她便帮着拟出了客人的名单,既有朱家的故交,又有生意场、政界的新贵。顺便又拟出了菜单子,等朱太太过了目或增或删,便吩咐下人们去预备。渐渐地,乔太太在公馆里便如同多半个主子。她一日不来,朱太太便觉得有些不方便。但凡来晚些,乔太太自己也像失了职似的,风风火火地赶来,喘息稍定,便指挥老妈子去买中午的小菜。
    下人们多少都有些抱怨,尤其是禄升,对这个凭空多出的指手画脚的主子很反感,可是朱太太离不开有什么办法呢?连朱先生出去几天不在家临走之前都要亲自打电话叫乔太太过来陪。
   阿菊常常要在心里合计的,却是乔太太这样得了多少好处去。首先是她先生,听说原来只是财务部的一个小职员,这几年竟然慢慢升到了经理的位置,房子也从弄堂搬到了租界的西式公寓。乔太太说过光那露台就大得很,足够三四对在那里办个小型舞会。乔先生最喜欢晚上一边喝红酒一边看五彩缤纷的夜景。乔太太说得洋洋得意,阿菊听得两眼放光。
    她觉得乔太太虽然办起事来浮皮潦草,骨子里却不是一般的聪明。在阿菊老家,大家把这种头脑比众人都强的人敬作“滑人”。阿菊每次看见乔太太陪在朱太太左右,要么说些闲话,要么摇着扇子并肩在花园里散步,心里便生出热热的羡慕。等她们走得远了,更觉出怅怅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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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6 21:50
海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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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6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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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09:50
海平线 发表于 2015-8-26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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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马上重新编辑放大字号。
有人读,好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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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0:09
                                                                   
                                                             
   在苏州太仓的东城河边,住着一户几年前从上海搬过来的人家。男的听说是在城里当美术教员,女的在家煮饭带孩子。他们家里经常是闹嚷嚷的,白天是孩子吵,夜里先生回来以后是大人吵。男人的嗓门很大,左邻右舍听得清清楚楚。早上这家的太太出来倒马桶,女人们还是要关切地向她询问。太太很年轻,平时很和善,这时却淡淡的不大搭理人。
     人们都叫她姚太太,很少有人知道她芳名许心玫。
     许心玫当年也算是个出名的美人。她在读教会女子中学的时候,与要好的女同学结拜了“五姊妹”。在这帮姐妹里她长相标致、个性活泼,因此得到的情书、送花也最多。外国带来的巧克力、糖果她都散着分了,也不管接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千挑万选,谁也没想到,刚一毕业不等她父亲接她回去,她竟与一个美专的学生私奔了。
     她的女同学们听说后,不免震惊,但大多数人都激动得面颊发红,她们想起了好莱坞那些荡气回肠的爱情片。许家登报声明断绝父女关系,私奔的一对也很快在报纸上登出了结婚启事,宣布恋爱自由,新夫妇要共同缔造美满婚姻。不久,他们携着简单的家当,在杨树浦住了下来。他们把家安置好不久,当年的女学生现在的姚太太肚子已经凸了出来。她以几乎一年一个的速度,为他们的小家添着孩子。一连五个孩子,两个男孩,三个女孩。兴许他们的父亲是画家的缘故,他起的名字也都是颜色鲜艳的:青柏、金盏、红薇、碧桃、苍耳。一年一年,孩子们身上的补丁也是色彩斑澜的。

    他们的母亲原先爱读鸳鸯蝴蝶派的小说,与针线煮饭上并不在意。但他们家从一开始就请不起女佣,一切家务都要靠女主人亲力亲为。男主人美专毕业之后就开始了一生的怀才不遇,在中学、报馆都干过,但每次都干不长。最后,总算是姚太太过去的一个姊妹的情面,推荐去大华电影公司画电影海报。他画出的剧情海报,不是极哀,便是极艳,里面有浓情的无尽的诉说,远远地就能勾住人的眼球。这份职业他做得最久,甚至渐渐小有名气,快走红的舞女也请他来做幽焰红唇的广告画。
     他的太太一边骂他庸俗下作,一边却又接过他的钱,计划着要买吃的、添穿的。她数落的嗓音也由从前的娇媚清脆,逐渐磨成暗哑尖刻,像有豁口的刀片。她的头发每天早起便盘成一窝,旗袍都是好几年前的了。有一次她在一张包馅饼的旧报纸上瞥到一句话:“当你的服装和你的孩子一个年头时,你就是中年人了。”她叹一口气,仓惶中不甘心又想去照镜子,一抬头,厨房油污的玻璃窗上映着一张模糊晦暗的脸。
     她原先还撑着她的傲气,收到同学聚会的帖子,要去的前几天便熨烫出一件保存尚好的旗袍,挂在衣橱里。晚上打发完一帮孩子睡下,便挽了头发、洗净脸,将一条浸在面粉、番茄汁、凡士林里的白纱布提起来,敷在脸上。她怕自己这样子把孩子们吓着,便躺在起居室的旧沙发上,只盖一条薄被。
     有一晚,偏巧姚先生回来了,本来说好留在上海加班的。姚太太听见是他,想把脸上的东西揭下来,但刚敷上去的实在可惜,便照样侧身躺着。姚先生进门见太太这副模样,先是吃了一吓,明白过来便责怪她不该拿小孩子喝的牛奶去往脸上抹。姚太太厉声道:“看看清楚!这是袋子角里快发霉的那点面粉。就是我真用牛奶了,也是应该的。人家能泡牛奶浴,我抹一指头简直是天上地下!”姚先生一听“天上地下”的话,知道戳的是自己,再看太太脸上蒙着一张湿腻的白纱,嘴兀自严厉地动着,既可怖又可怜。姚先生睡去了,屋里静下来。姚太太心里却唏嘘感慨,本想好好睡一觉养颜,辗转反侧到半夜方朦胧睡去。
     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一照,脸色虽然光润,却是青白的。她颧骨上扫了胭脂,唇上抿了口红去赴会。见到她的人都啧着嘴,说着:“还是这么漂亮。”她也就实心实意地接受了。心情好,加上灯光、热气,她的脸竟真泛出一层红晕来。她眼光明亮、快语如珠,竟仿佛回到了做许小姐的时代。
     这帮太太们也都到了三十余岁的年纪,看什么早就心知肚明。她们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憔悴,甚至狼狈。不错,她是比她们苗条,可再想穿进二十多岁的旗袍里去,总会显出局促相。她的肚子、她的腰,反而勒出来了。再艳丽的衣衫,就是不怎么穿,经过这些年也黯旧了,就象布料自己会老似的。比如这件苍绿的旗袍,料子当年是一位外交官的公子送她的,本来是绿得像欧洲的森林的,那时配上她雪白的肌肤、黑亮的双眸,连女生都迷得半醉。现在,那绿色已经发乌了,像雨点搅起的池塘里的水。
    这些年过得不如意的,或者太多如意到发胖走了型的,收到聚会的请帖往往托故不来。只有她,一开始尽力撑着,每请必到。有几位太太甚至热情地再三邀请她来家里搓麻将。这样去了两三次之后,她一次比一次更不自在。她也是个心里透亮的人,明白不是没有人看穿她、作弄她。她再不想输这口气,她的衣服、首饰、车马都在暴露她。

  让她断了和她们的往来,她又有些不舍。尽管她们瞧不起她,她也咬牙恨着其中的一些人,可终究,她还是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的。那位心善和气的陈太太,不是每回都为她叫一辆黄包车,顺便悄悄地递一个大大的包裹给她吗?陈太太客气地说:“都是蕙芬她们穿小了的,质地蛮好的,你要不嫌弃,就带回去凑合着穿。”又拿出一个好几层的点心盒子,说是家里现烤现做的,比外头买的强,给孩子带去尝个新鲜。
  姚太太道着谢,反说不出太多的话来。陈太太也不去看她的眼睛,只聊着天气、儿女。黄包车来了,陈太太先下了车,付钱时嘱咐车夫把姚太太送到要搭船的地方。
     黄包车继续跑起来,这是个年轻的车夫,车子也精致漂亮,专门拉阔太太和小姐们的生意。车夫步子轻捷,路又平稳,姚太太却觉得心口颠得一震一颤紧起来。她的头发在风里向后纷飞,专门抹上的香水在耳后散发着夏日绿荫的幽香。有一霎那,她抬起下颌,恍然是当年也是此时最美最风雅的女人。可是,她抱在膝上的食盒里飘出一阵一阵奶油点心、咸水鸭的香味。她觉得欣慰,又涌上辛酸。车还是跑着颠着,直把她的眼泪一串串地颠下来。
  车子快到了,她掏出手帕,痛快地擤了一下鼻子,然后下车往家的方向赶。

耕粮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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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0:16
窗下说书 发表于 2015-8-26 21:49
在整个朱公馆,她琢磨得最多的人,是乔太太。
    乔太太虽然对朱太太贴心得不得了,可菊花已经知道她 ...


你在窗下说书,我们在窗外听,感觉有点像在‘听壁脚’。 呵呵,搬条板凳,坐下来慢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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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0:20
耕粮兄 发表于 2015-8-27 10:16
你在窗下说书,我们在窗外听,感觉有点像在‘听壁脚’。 呵呵,搬条板凳,坐下来慢慢听。


多谢捧场!
你们坐在我对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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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0:22
陪孩子去了。有空再来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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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4:40
    这帮太太们没少在背后开她的玩笑。陈太太有时看不下去,便说一句:“我劝你们少嚼点蛆吧,嘴上积点德,好修来世。”陈太太是个实在的善心人,大家对她的话也不恼。陈太太却是真的生气,满心里替姚太太可怜。
    一连几个月,甚至大半年过去了,陈太太再没见到姚太太的影儿。问别人,都说确实好久不曾见了。陈太太想了半日,到底放心不下,辗转打听到姚太太的家,亲自上门去看一下。
    屋里又暗又凉,这是陈太太想到的。没有想到的,却是出来招呼她的姚太太挺着一个尖尖的大肚子。“天爷,你怎么又有了?!”陈太太不懂掩饰,直接叫出来。
    姚太太脸一红,似乎有泪要掉下来,却又连忙笑着让客人坐,又叫过大一些的女孩子倒茶。
    陈太太此时方后悔刚才脱口那一叫。她镇定下来,照例问问姚太太有没有害喜、胃口怎样,又叮嘱她要注意哪些。话说出来,又想起姚太太已经一连生育了五个孩子,经验恐怕多得像盛在竹篮子里的尿布,熟软得陈旧了。陈太太便不再多说。
    姚太太打发出去买点心的男孩子回来了。油渗出来,把一包纸浸得透亮。陈太太一眼看见那男孩子的嘴角上沾着些点心渣子,衣襟上也有几星。姚太太拿出描金的点心碟子,摆好,亲自捧了两样端上来。
    两个女人在堂屋里说话,外面传来咚咚咚的奔跑声、孩子们的尖叫、拉开抽屉哗啦拽到了地上的声音。一会儿,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姚太太连忙跑出去。再进来时,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姚太太把她放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在女孩子的眼睛下面、鼻子上抹了两下,再皱成一团地塞回口袋里去。想起姚太太做女孩子时那些绸的、绢的、细洋布的帕子,洒了香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斗里随时备用,陈太太心里一酸。

   “他呢?”陈太太问,作一点恨声。
    “出去了。”姚太太淡淡地说。
    “这么多孩子都是你一个人带?”
    “大的有九岁了,下面那个也七岁了,这两个到可以帮不少忙,只是两个男孩子淘气。小的这一个又离不开娘,从早到晚粘在身上。”
    陈太太在凄惨难过中,又觉得这里面有很窝囊的东西。看那姚太太尽管说得平淡,陈太太却忽然觉得这笑里有自甘下贱和自作自受的愚蠢。她好想说:“心玫,你是自找的啊。”但这一次,她咬咬牙,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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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4:42
    陈太太把这股闷气一直憋到家里,后来心渐渐平复下来,她却并没有把这件事忘掉。
    几天之后,朱太太请她去抹牌,陈太太人随和,一向是最好的牌搭子。在牌桌上闲聊天,陈太太忍不住把许心玫又怀上第六胎的事说了出来,大家果然都吃了一惊。乔太太抢先道:“可怜的心玫,这可怎么养呢?”
    朱太太也说:“可怜的心玫。”她美得富态平和,是宠而不骄的杨贵妃。她性子慢,通常不会着急、动气,乔太太总是说她:“我的这位姐姐呀,天生是个福人。”
    说到“可怜的心玫”和她的第六个孩子,乔太太像撑开扇面那样竖着一把牌,尖着下颌说:“姚先生那点收入,怎么够养活一家人呢?要是他能像我们乔先生那样精通财务,虽然不是名校出身,但靠着才干和勤恳,总会把职务越干越高的。画画儿,那算是什么职业啊?”
    “除非他能像塞尚或者德加。”何太太说。
    陈太太这时把牌放下,“心玫现在这么苦,我们要怎么帮帮她才好。”
    乔太太说:“我上次还差点送给她一个披肩。那条披肩是我结婚那年跑了好几条街才挑到的。颜色虽然已经旧了些,可是正宗的巴黎货。心玫却死活不要,我也就不强求了。”
    陈太太说:“一点吃的、穿的,虽是善举,却不能解决大问题。”
    朱太太想了想说:“要是姚先生愿意到百货公司来做事的话,朱先生倒可以关照他一些。”
    陈太太说;“那是再好不过了,……”话未说完,已被乔太太截住,“百货公司怎么能进一个画画的?!他进来能干什么?不是我在这里挑剔他,姚先生爱发脾气,好喝酒,这是大家都晓得的吧。他把顾客吓跑了呢?上货上错了呢?如果不事先多想一想,我们就会好心办蠢事。”
    大家都觉得有些道理,又有些想不到乔太太竟会这样替百货公司的利益着想。在乔太太心里,这两三年来朱家的百货公司俨然就有自己家的一部分。乔先生得到信任,不断被提拔,那也是因为他们夫妻的努力和人品。外人想掺进去凑上一份子,先得过他们这一关。
窗下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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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布于:2015-08-27 14:50
今天把存货拿出来多贴了几段,因为放心不下诸位看官会疑惑:好好地说着朱公馆的故事、为什么插进来一位姚太太许心玫的经历。故事终于又回到朱公馆我就放心了。
以后的故事会慢慢讲。职业总是要占掉很多时间。
再次谢谢诸位捧场。
老爺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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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5:12
欢迎说书先生。
还没细看,粗粗一目十行略一遍,感觉有点上海味道。
先生不是上海人,估计也在江浙,毕竟与海上文化一脉相承。

从旧上海到九十年代,跨度很大,不容易的,主要是年代特征的细节。

究竟什么是海上文化,以及它在各个时期的表现,这对今天的上海人都是一个难题。

上海民国时期的特征是什么?
现代人把旗袍当作一个标志,正如把大红灯笼当作北方的标志一样,可能比较浮面。
我觉得,时代的真实感和立体感,在故事中,在历史中。
欢迎先生一起来探究。





浊酒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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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布于:2015-08-27 15:32
不是上海人,来上海也只有两次,写的东西却有些上海味道,不容易!或许如老爷叔所说,估计楼主是江浙人。不过,上海人插队江浙一带很少,近些的话,安徽多些,但安徽与上海的文化差异就比较大了。
zmq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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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5:44
窗下说书 发表于 2015-8-27 14:50
今天把存货拿出来多贴了几段,因为放心不下诸位看官会疑惑:好好地说着朱公馆的故事、为什么插进来一位姚太 ...


您能不能先把目录打出来好吗?谢谢噢。
海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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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5-08-27 16:25
窗下说书 发表于 2015-8-27 14:50
今天把存货拿出来多贴了几段,因为放心不下诸位看官会疑惑:好好地说着朱公馆的故事、为什么插进来一位姚太 ...


语感不错,模仿味道浓了一些。问题是功课没做细,有些东西讲不清楚。比如一个江南乡下来的女子去城里当保姆,她的身世和眼见的转换是细节。一个乡下的地主到城里开百货公司,他的资金渠道也是细节。。。。这些概念不解决,故事就找不到出路。千万不要学《甄嬛传》,弄成一个大杂烩式的宫斗戏。全是盗版抄袭的百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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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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