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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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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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3-06-05 08:56
金色童年
章玺
如过江之鲫的人流里吐出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径直朝赵希和黄莲萍走过来。提前在电脑里已经把照片传了过来,赵希在心里说就是他了,要比照片里的帅多了。这个帅气的老外把阳光一样的明媚笑容洒开来,用流利的普通话对两个人说:“你们好,同志们。”
就把来接站的两个人搞得惊愕不小。赵希急忙调整好心态说:“好,您好。您就是Farmer,法默先生?”
一旁的黄莲萍一时还没有从惊讶中穿越回来:“法默先生,您的中国话说得……太地道了……”
法默爽朗地笑着说:“哦,美女你好,你就是黄小姐,也是我的同志?那我的这次中国之行真的是太完美了。哦耶!”
赵希与法默握了手说:“欢迎法默先生代表总部来上海指导工作。我是赵希,负责这次设备修复工作的服务工作,全面配合你。黄莲萍女士是这次任务的翻译,同时也有业务方面的经验,是我们工程部的副工程师。”
法默对着黄莲萍眨了眨眼睛说:“黄女士不认为你的第一个任务已经没有必要来完成了?我的汉语普通话已经足够来应付你们了。”
赵希带路往候机楼外走,边走边说:“是啊,想不到法默先生的普通话说得这样流利,起先我们还担心黄女士和我的洋径浜外语跟你交流起来不便当呢。”
法默的脸上始终带着孩子般的灿烂笑容:“侬是不晓得我的外祖母,就是上海话讲的外婆,是啥地方人?是中国上海人。我从小就和我外婆长大,所以我是一个中国通。还是一个上海通。”
黄莲萍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怪不得法默先生讲中国话这样灵光呢。不过法默先生,请原谅我的好奇,看您的外表,好像一点中国的血统也没有呀,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外。”
法默又是一阵朗声大笑:“呵呵,我的祖父是爱尔兰后裔,我们爱尔兰的血脉里本能地排斥异族血统,所以我们几个姨舅一点东方的外貌都看不出来。不过我们与你们还是有缘分的不是吗?你们看我说起中国话来那样有天赋。”
说话间通过了海关检口,一行人登上了早就等候在候机楼外的公司商务轿车。赵希问法默:“现在快到午饭时间了,咱们是先用午餐还是先去用户的现场?”
法默听说是工作的事情,马上收敛了笑容一板一眼地说:“午饭先不着急,马上去现场看看设备!”
不得不佩服这个有着八分之一中国血统的爱尔兰后裔对工作的认真和投入。在商务轿车开往客户工厂的途中,他就让赵希立即用电话联系了公司里分管数控和机械的两班技术人员,让他们即刻赶往客户现场。在同时听取了赵希和黄莲萍对设备故障的情况介绍后,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与两个人一起分析事故发生的原因。待轿车抵达一所以生产降血压药品著称的医药工厂时,他们已经把故障原因分析得八九不离十了。
赵希所在的名为“菲尼克斯(中国)自动化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以及设在美国的同名总部,是以生产各种机械电子自动包装设备、尤以生产医疗药品自动化设备而见长的,其设备产品的销售遍布中国各地。在上海的十几家中外制药企业都使用他们菲尼克斯的设备。赵希所在的工程部主要负责华东地区的用户设备定期检查、保养和维修。这一次的这个高血压药品生产线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就停摆了,赵希率领着一班技术人员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检查出故障的原因,只好向美国总部求救。总部即刻派出了这个叫法默的工程师前来救火。
不到万不得已,中国大陆的分公司是绝不会向总部告急的。对他们来讲这是件脸面无光的事。在赵希的思维里还有一层潜意识,总部肯定会派一个非华裔的老外,而自己的英语口语好几年了都没有用,到时候在一起交流起来难免磕磕碰碰。为了避免这种担心,他还特意向公司总经理申请调来了英语比较好的黄莲萍。
不过甫一见面,赵希隐约的担心就打消了。这个法默看起来是个性格随和又通晓大陆风情的中国通,交流起来并无大碍。可以预计这次的外事工作一定会顺利完成。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几个小时以后,一直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指挥着两班人马分头检修电子和机械配件的法默对着手提电脑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在场的人们又看到了他孩子般一样的天真烂漫的笑脸。他用手指着电脑屏幕说:“赵工,就是这个来自硅谷的元件惹的祸,本来应该由它发出的讯息被中断了,所以就造成了这套设备的瘫痪。你马上派人把这个元件的资料发给总部,让他们即刻邮寄过来。对,多寄几个来,以后出现类似的故障你们自己就可以排除了。”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已经是日落黄昏了,他们在流水线上干了六七个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赵希说:“现在警报已经解除,故障的原因已经找到,可以松一口气了。肚子自己唱空城计了。法默先生,咱们两餐并一餐,我马上安排餐厅准备,给你接风洗尘。”
法默吹了一声口哨说:“你讲的我好像有点不懂,什么叫空城计?那好像是一个京剧的名字。还有接风洗尘,你要请我去洗浴吗?”
这下子轮到赵希哈哈大笑了:“所以说法默先生,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你就好好地学吧。就是这样说:work like a dog(拼命工作),enjoy life(享受生活)。”
法默好像懂了一点说:“Yan!make short work of(很快完成了任务后),就enjoy life(享受生活)!OK!”
小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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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10:17
老章我来顶,老章的小说很老道,去年天涯中短篇小说奖得主。
鲜格格就要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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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17:51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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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18:04

 
由于是接待总部派来的工程师,又顺利地把主要的技术故障给排除了,中国分部的总经理和高层的管理人员把晚宴搞得非常隆重。
总经理致了欢迎辞并敬酒,大家一齐对法默的到来表示欢迎。法默咧着嘴笑得开了花,举着酒杯与前来敬酒的人碰杯,来者不拒,看起来酒量颇深,黄酒倒进他的喉咙像喝水一样。不断地有同事退出宴席,而法默依旧谈笑生风,不断地从他嘴里迸出中英文混杂的语言。
宴席散去,赵希带着法默往公司的协议酒店走。法默被酒精催得有些兴奋,一边跟着赵希走路一边低声哼着一支歌。赵希听着旋律有些熟悉,想了想说:“哦,爱尔兰民间小调《夏日里的玫瑰》,是不是?”
“哦,赵工,你很厉害,你很来事呀。”法默伸出了大拇指。
赵希说:“我在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很狂热地喜欢上了西洋音乐,尤其是古典交响乐。”
法默感叹一声说:“是啊,音乐……人生……人类最美好的伴侣……赵工,今晚的天气非常好,我希望你在这个迷人的夜晚与我一起在古老的上海街头逛一逛,领略一下我外婆当年的生活……”
赵希看了一下手机说:“哦,快八点钟了,我先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晚些回去,否则她会咣火的。”
法默又伸出了大拇指:“赵工还是个女权主义者,佩服。”
赵希打完了电话对法默说:“你刚才说什么,女权主义者?我哪里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我只是和大部分的上海男人一样,体贴老婆、爱护老婆,不让她生气咣火,多做家务让她开开心心的。”
法默笑了起来说:“那你们上海的丈夫比女权主义者还要过分,是奴隶了。”
赵希说:“法默先生,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花头,就是一种对生活的自然态度,从来没有上升到理论的高度。”
转过一条小马路,面前变得开阔起来,法默兴奋地喊了一声:“哦,宾夕法尼亚大街……国会山……凯旋门……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上海人民广场,以前的跑马厅,是一个主要的标志性地方,许多历史事件都发生在这里。”
法默说:“很好,很有气魄,很雄性……”
赵希说:“法默先生,应该说是很雄伟。我们汉语的字义有的时候是不能混淆的。”
法默说:“我的汉语只过了三级乙等,以后还请赵工多多帮助呀。干脆我以后叫你老师吧。赵老师你好……”
赵希急忙说:“喏喏,法默先生你是不是喝多了,我可不敢当,还是用咱们业务的称呼比较自然,比如赵工,或者干脆就直接叫我的名字,我的家人就喊我赵希,也蛮亲切的。”
在人民广场逛了一圈,赵希准备带法默往酒店方向走。转过一条小路,看见前方的通道被密密匝匝的人群占据了,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吃摊,摆满了低矮的桌椅板凳。炉灶里飘出或香或辣的味道,笼屉里冒出热气,烤串散出青烟。人们闹闹猛猛地坐在露天大口吃酒大快朵颐,把法默看得目瞪口呆。
赵希说:“这是云南路的小吃大排档,很有名的。我们还是绕开走吧。”
只见法默的眼睛里放出了光来:“哦,人间烟火,这是真正的人间烟火。赵工,我们不要走了,我们要去吃吃看。我们要去品尝。”
赵希犹豫了片刻:“这个,这里的东西很不卫生的,还是不吃的好。总经理把你交给了我,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没想到赵希的话反而激起了法默的决心,他不管不顾地往前走,捡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赵希,赵工,现在是我的自由时间,你的任务已经不起作用了。今晚我要好好地体验一下你们中国人的快乐生活。”
赵希只好坐在法默对面说:“那好吧,我再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告诉她我还要晚一点回去了。”
也许是法默的金发碧眼格外引人注目,许多人都往他们这边看。一个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说:“请问外国客人想吃点啥?”
法默站了起来,看着邻桌摆着的几个菜碟,用手一指说:“就这个,这个,就照这个样子端上来。”旁边的赵希忙拦住老板娘说:“不不,这几个菜都是很辣的,我可是不喜欢吃的。”法默饶有兴致地说:“我不怕辣的,辣的痛快。”赵希说:“那我就要一份煮毛豆,一份砂锅海鲜。给这位外国客人来一客麻辣小龙虾和毛血旺。”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还有两罐扎啤。白天在公司的宴席上赵希惦记着公务,所以就没敢敞开了喝酒。现在既然离开了工作到了放松的时刻,干脆就爽爽气气地大喝一场。老婆那里有法默作挡箭牌,她也不会多怪罪的。
“来,既来之则喝之,法默先生,干杯了!”
法默吃得满嘴流油,手里剥着小龙虾的壳,咕咚咕咚灌下啤酒,说:“赵工,你们的中国美食真的太伟大了,把人类最应该享受的味蕾伺奉得无比舒适。这几天你就带我去吃遍全上海的美食,让我终生难忘。”
“这个没有问题,一句闲话!”赵希说,“我从小就在外婆的宠爱下长大,对美食有着非常高的品味。这个不是骄傲,我保证你在经过这几天的经历以后会乐不思蜀,舍不得走了。”
不觉得两罐啤酒喝光,法默又要来两罐,一面喝了一大口一面拿起一只小龙虾,咬下通红的虾头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赵希说:“你应该把虾头慢慢地剥下皮来,把里面的一块黄膏和嫩肉取出来,这样吃起来更有味道。”说完拿起一只小龙虾仔细地剥了起来,果然把一块浸透着辣油的黄膏用筷子挑了出来,“给你,我是不吃辣的。”
法默张开嘴把食物吸进嘴里,连连赞许:“也是,也是,真的味道鲜美。”
赵希说:“其实这种所谓的小龙虾只是生活在大山溪水边的蜊蛄,有很大的土腥气,为了遮盖这种土腥的气味才烧成麻辣的口味。真正的海水里的龙虾吃起来那才叫味道鲜美呢。哪天我请你吃一次。”
法默连声说好:“那我就期待着了。以前在美国本土经常看见有海产品出售的,但我们都不太会烧制,大部分都被你们中国人买走了。”
赵希说:“你们美国人主要是把精力都放在维护世界和平的伟大事业上去了,而我们是胸无大志,一天到晚光研究怎么吃呢。你没看最近流行一部纪实电视片吗,叫《舌尖上的中国》,都是讲全国各地的吃货。”
法默说:“美国的食品的确是单调,不讲究精细,只是追求快捷方便。”
酒喝到了这个时候,赵希也有点微醺。他剥开一粒毛豆吃下去说:“而且你们的文化我也搞不懂,比如人的名字。我们中国人起名字讲究吉祥和喜庆,起码女孩子要像花一样美丽而男孩子要身体强壮,最庸俗的也要发财富贵什么的。可你们呢,什么都敢往自己身上套,比如coward(懦夫)、crazy(疯狂)、Armstrong(胳膊粗壮);明明是个白人,偏偏姓黑(Black),明明一个如花似玉小姐,偏偏叫秃头(baby)。还有你法默,原来就是(farmer)农夫的意思吧?用阿拉上海人的话来讲,你就是乡下人了,是阿乡,是巴子,是让人看不起的。”
法默没心没肺地笑了:“就是这样的,我还有一个大学的同学,他的名字还叫raper(强奸犯)呢,但这并不妨碍他有许多女朋友,而且都与他发生了炙热的爱情。好像这就是东西方的价值观的差异,我们不重视形式,而你们讲究从外表到内容的绝对完美。让我想一想你赵工的名字应该是什么意思……哦,是希望的意思……”
“对,中国的每一个家长都对孩子寄托了殷切的期望,不过嘛,”赵希显然已经喝得不少,他咧开嘴笑着说,“不过我们中国人还有一个爱好,喜欢给每个人起一个外号,几乎人人都有。你们有了昵称会报之以一笑,而我们则会耿耿于怀的。就说我赵希,用上海话讲发音就是朝西,往西方走的意思。引申开来讲,于是我的童年一直相伴着一个让我咬牙切齿的绰名早死。”
法默又是一阵大笑说:“哈,这才是你们中国的一种真正的文化……那么好,以后你叫我乡下人,我就叫你早死,怎么样?”
一口啤酒呛得赵希猛烈地咳嗽起来:“看起来我的噩梦还要再继续呀!”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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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18:11
回复 3# 鲜格格就要套牢


    你好!谢谢关注。
平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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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18:42
跟着看,這里小说一篇接一篇。。。赞来!
老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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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19:05
好看,好看,请继续。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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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22:16

手机铃声把赵希从朦胧状态里拽醒了,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窗外的阳光蛮横地刺进来,他眯着眼睛循着声音摸过去,下意识地划开了手机。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你是赵希吗?我是黄埔分局人民广场警察署的值班警察,你认识一个叫法默的美国公民吗?”
昏噩的头脑一下子惊醒了,赵希僵尸一样地坐了起来:“对对,我是赵希。法默先生是我们菲尼克斯总部的工程师,来上海处理一桩设备故障的工作……”
“那就麻烦你马上过来一趟,把这个叫法默的美国公民领走。”
昏头胀脑地下了楼,马上叫公司的商务轿车也来不及了,赵希就拦了一部出租车。坐在车里赵希才把昨天晚上回家的情形想了起来。他和法默在云南路大排档喝啤酒喝多了,他先把法默送到了协议酒店里,自己叫了差头回到家。好像半路上还让差头停了下来,他跑到路边吐了一场,还怎么样都找不到自己家的小区了,打电话才让老婆把详细地址告诉了司机。
到了公安分局的临时处置室,一眼就看见法默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条凳子上,并没有其他人来管他。他见了赵希就一脸灿烂地说:“早死你来了,真的太好了。”他的话边把旁边的几个民警都弄愣了。赵希急忙说:“法默先生,这是警察署,公共场所不允许叫绰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过来一个民警介绍了事情的经过:早晨在人民广场聚集了一些举着大幅标语的示威抗议市民,说是他们的商铺被骗了租金,房东不辞而别,而这些商铺居然没有相关部门的批准。他们强烈要求政府出面调查一下,还他们以公道。由于正是交通高峰的时段,引来了大量围观的人,出现了道路堵塞的情况。警方紧急出动干预,这些示威抗议的人很快就散去了。偏偏这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一直跟在几个执行公务的民警旁边,还举着手机拍照,不断地质问警察:“为什么要把他们驱散?”“为什么公民的集会不被保护?”
他的行为当然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一个民警让他交出手机把照片删除,另一个民警把他请上了巡逻车,询问他的职业和来华目的。哪知法默一直不配合,大声喊“抗议”,说警察的行为是对他人身自由的侵犯。警方迅速从市局调来了外事部门的警员,用流利的英语向他说明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妨碍公务,虽然只是轻微的情节不构成犯罪,但根据中国的治安处罚条例,给予他口头警告并交由单位以社团的名义带回去,单位要担保永不犯类似的错误。
法默不停地问赵希:“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在维护公道,没有犯罪。这些公民的行为在美国非常普遍,公民有权利集会游行。我也有权利拍照或者支持。”
外事警察始终面带笑容:“据我所知你们美国的集会自由也是在由警方的批准之后才实行的,没有任何一个美国公民可以在没有警方的监视下上街喊民主自由的。我说的没错吧?”
法默嘟嘟囔囔地说:“我只是一个喜欢拍照的旁观者,我没有犯罪。”
警察说:“鉴于你特殊的身份,你的行为被认为是在给警方执行公务制造麻烦,我们会在鉴定报告里详细地记录清楚的。”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官员模样的警察口吻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他用严肃的表情对赵希说:“这个美国人是不是十三点?那些抗议示威的人听了我们的劝说后马上就散了,政府来了人答应会尽快处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皆大欢喜了。可半路里杀出了这个美国人,一直缠着我们喋喋不休,本来散了的看闹猛的市民以他为中心又堵了交通。他还发人来疯,跟大家讲民主自由。阿拉上海人难道不晓得啥叫民主自由,还要侬来瞎三话四?好在经过核查,美国警方给我们的回复是此人没有不良信用记录,只是一个自动化设备的工程师,还业余给报刊写专栏文章。也许就是这种半吊子文人才对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兴趣吧?现在你把他带回去,要保证他以后不要再参与类似活动了。”
赵希回答说:“好,我尽量吧。我们在等一个美国寄来的配件,估计一个礼拜就好,在这期间我要与他形影不离,实在不行就让总部把他调回去,赶他差路。”
警察笑了说:“也不用赶他走,看意思他并没有恶意,主要是太天真了,不了解除了美利坚以外还有别的民族习惯。细一想还是蛮可爱的,本色未褪呀。”
办好了手续,登上了公司的商务轿车。赵希一直沉默着,而法默又展现了一副大男孩的本色,望着窗外的风景,嘴里哼起了“夏日的玫瑰”。赵希咳嗽了一声说:“法默,你这个乡下人你晓得你干了些什么吗?”
法默耸了耸肩说:“我并没有干什么。我只是早晨起来到酒店附近的人民广场跑步,看见了那些人在示威游行。我就是想拍几张照片,配在我写的游记里发回美国。那些警察不让我拍照,我为什么不能问他们?”
赵希说:“你在你们美国也可以随便拉住在执行公务的警察问他们民主自由的问题?”
法默顿了一下说:“这个,早死,我没有想到这么多。我只是好奇,想不到中国也有示威游行的,我想告诉我的美国读者这里发生的事情。”
赵希无奈地说:“告诉你乡下人,不要在公开场合喊人家的绰号,这是中国人的忌讳。你的好奇心让我怀疑你是不是CIA在中国卧底的。”
又发出一阵没心没肺的笑声:“哦,赵工是这样看我的?我倒是想加入中央情报局,但我只会搞自动化设备的研究,他们不收我。我从小就想当007。”
弄得赵希哭笑不得:“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想。好在你在上海也不会呆久了。从现在开始,法默,我就是你在上海的监护人了,晓得吗?你的一言一行必须在我的监视之下,否则在给总部的鉴定书里我将重点说明这一情况。”
法默很认真地想了想,又露出了笑容来说:“可以,就这样决定了。我喜欢你赵工来当我的临时监护人。”
好在菲尼克斯(中国)分部的周总经理是个美籍华人,他对法默的这次“妨碍公务”事件并没有过多的指责,他说本来大陆的政府职责就没有理顺过,市民示威游行的行为多了去了,凭什么拿一个外国人大做文章。他也对赵希提出的建议表示赞同,说既然到了这里,就要入乡随俗,与官方作对也没有什么好处,一切都要以公司的利益为重。有上海本土的人监督着,也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从美国发出的邮件最快也要三天到达,在等待的这几天时间里法默也没有闲着,他随机挑选了几家大型客户的工厂,给他们的自动化设备进行常规检查。赵希和黄莲萍当然全程陪同。由于没有硬性的检修任务,这样的常规检查等于给法默提供了观光城市风景的机会。法默在两个中国同行的陪同下逛了南京路外滩,到大世界轧闹猛,白相得不亦乐。
很快,法默的惊人食量让大家啧啧称奇。每次在公司餐厅吃自助工作餐,这个外表并不粗壮的外国小伙子总是把餐盘堆得满满的,现成一座小山,并且风扫残云一般将其消灭。黄莲萍说:“侬哪能饿煞鬼一样?”有一次吃早餐,他一个人竟然吃掉了十二只肉包子。那可是一两一只的肉包子呀,还喝掉了两晚小米粥,两根油条。茶叶蛋每人一只限量,看他意犹未尽的样子,赵希把自己的一只给了他。法默笑嘻嘻地接过去一口塞到嘴巴里,呜咽着说:“中国的美食真的是奥妙无穷,连鸡蛋都可以烧出这样美妙的味道。”
一旁的黄莲萍说:“茶叶蛋是最最简单的烧法,明天我给你烧一大锅子带过来,要比这里的好吃得多。”
法默做出了垂涎欲滴的表情:“那好呀,我先谢谢黄小姐了。”
黄莲萍问:“你们在美国的工作餐都吃什么?肯德基麦当劳吗?”
“喏喏,”法默摇着头说,“美国的大部分企业和公司都不提供工作餐,员工们都自备一些简单的快餐,汉堡热狗什么的,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了。他们倒是提供免费的咖啡,想喝多少就有多少。还是中国的公司人性化,都有工作餐,幸福得很。”
黄莲萍惊讶地说:“怎么可能呢,你们老美这么有钱,又这么讲人权,让员工们饿着肚皮工作?”
“这个,好像也是一种文化差异吧?”法默自嘲地耸了耸肩,他看了看赵希面前的餐盘,“赵工,你为什么只拿了这么一点菜?红烧肉没有,西红柿炒鸡蛋没有,地三鲜没有,只有雪里蕻炒黄豆。为什么?”
黄莲萍解释说:“赵工的嘴刁是出了名的,许多菜他都不吃的。”
法默不解地说:“这又是为什么?像赵工这样出生在六十年代的人,应该经历过那个什么……饥饿时代吧?那个年代的人都对食物有着特殊的感情。”
赵希说:“想不到你一个美国的九零后对中国的事情知道得还蛮多。”
法默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小的时候与外婆生活了一段时间,她给我讲了许多大陆的历史,像徐蚌会战,像全国山河一片红,像三年自然灾害,还有文化大革命……”
黄莲萍恍悟说:“哦,怪不得你会对人民广场的那种事情瞎起劲扎闹猛呢。”
法默说:“当然,我在美国除了上班做专业工作以外,业余时间还参加了许多中美友好团体,经常出入华人区,还在一家简体中文报纸当特邀撰稿人。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昨天晚上我的第一篇大陆游记已经发回了美国,就是写那个人民广场示威游行的,马上就会发表出来。”
赵希吃惊地说:“什么,你小赤佬竟然给外面写这种文章?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好像你还真的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务,或者是他们的间谍。”
“不不,赵工你放心,我真的不是为政府工作的,我只是一个业余的撰稿人,尽量客观地记录下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和有趣的事情,没有任何恶意的倾向。”
赵希想了想说:“你等一会儿把那篇稿子给我看一看。以后你每写一篇稿件都先给你看,看完了再发给美国。”
“OK!”法默伸出手来击了赵希一掌,“美国人法默与监护人赵希达成了交易!”
赵希说:“你这是用词不当,我们这不是交易,是协议。”
“对对,是协议。不过赵工,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挑食呢?”
赵希有些讪讪地说:“不好意思,惭愧地说,我是从小让外婆给宠坏了。我父母从我一岁开始就把我寄养在外婆这里,每个月给二十元的人民币作为生活费,把我娇生惯养得任性挑食,几乎没有什么食物可以吃的。”
黄莲萍哦了一声说:“每个月二十块钱,真的是木佬佬的呀。那时候可是六十年代啊。”
赵希说:“六一年,六十年代的二十块。那时候生活水平是低了些,我出生的时候先天不足,快两岁了才会走路。”
法默举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说:“正好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据说那个时候中国大陆饿死了很多人。”
黄莲萍说:“我是八零后不知道这些。不过我知道那个时候的二十块钱是一大笔,老一辈的人都讲过的,《上海童年》里不是唱吗:买一篮头菜也用不掉一块铜钿。”
赵希说:“我告诉你法默,那个时候的居民最低生活标准是八块钱,如果每家的平均人口生活费低于这个数字,那么工厂和街道居委会就会给予困难补助,在校学生可以领取助学金。按照当时的物价水平,我父母给外婆的生活费可以买到大米160斤,大闸蟹20斤,鱼60斤,布2丈,青菜一千斤,猪肉30斤……网络上有人计算过,我的这个二十元相当于现在的五万元。”
“乖乖隆地洞,”黄莲萍吐了吐舌头,“我记得小的时候我们一家六个人才只有我爸爸一个人挣六十来块钱。赵工,你当年可以说是出生在一个巨有钱的家庭里。”
法默还是有些不解:“那么为什么,你的父母这么有钱,会给你这么多的超出了一般生活水平的抚养费?”
赵希说:“什么也不为,我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八级钳工,我母亲也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职员,做会计工作。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最底层的草根。”
法默若有所思:“他们的收入在当时是非常高的吗?所以他们可以给你提供这么高的抚养费。”
赵希说:“我父亲当年响应政府的号召支援北满钢铁公司,带着新婚蜜月里的母亲离开家乡上海,当时的工资是六十多元。我母亲的工资收入是三十多元,加在一起有百十来元。我父母没有一般家庭的多子多福的观念,儿女成行,有的家庭兄弟姐妹都五六个。他们就我们兄弟两个,我是老大。那个时候上海人好像有个约定俗成的做法,父母在外地的一定要把孩子送回上海让长辈带着。当时有个电视剧非常火,名字叫《孽债》。对一个四口之家来讲,每月的百十来块钞票足以比一般家庭的生活水准高很多。所以我父母在我的抚养费二十元的基础上还给我外婆拾元钱的赡养费。”
黄莲萍说:“我晓得了,你是那种穷人家里出逆子的人。外婆稍微不对你心思了,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赵希说:“真的是罪过,别人家的小囝刚刚温饱,而我却养尊处优地挑食。这样说吧,我不喜欢吃的食物讲不清楚,很有可能随便拿出来一样我就不吃。对别人来讲是美味的对我来讲就是一堆垃圾。我可以吃的东西就是屈指可数的几样,白水煮鸡蛋,大闸蟹。那个时候在马桥乡经常有人到镇上来卖,八角钱一串,最底下的最大,一直到最上面最小,用稻草绳捆牢,一串十只。外婆把它们养在缸里,铺上淋水的麻袋,洒上一层芝麻。还有可以入我食谱的是海蜇皮,外婆把它们切细了泡在水里,吃的时候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我和外婆就叫它嘎啦嘎啦。蔬菜类就黄瓜可以吃,清口嚼半根。吃的少了,零食就多了。经常找外婆讨三分铜钿半两粮票到镇上的点心店买一块蛋糕,就是苏州的海棠糕,不喜欢上面的那一块猪油,吃的时候挑出去。每次让路人看见就说,小赤佬哪能把猪油掼脱了,介好吃的物什呀。”
法默听得呆了,他见赵希不往下讲了,就长叹一口气说:“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简直就是一个神话,在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居然会挑食,这是我在美国从没有听说过的。我决定下一篇的游记就写赵工你的童年生活和经历。”
赵希说:“你还是给我省省吧,我只是一个特殊的个例,没有典型意义。我们大陆人写文章都要讲究典型意义的,否则就会跑偏,一叶障目。我没有什么好写的。”
黄莲萍说:“不过人家法默不是在咱们中国大陆发表文章,他是在美国,赵工你讲的这个典型意义在这里已经没有了典型意义。”
赵希说:“不管是什么典型意义还是别的,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把这次的任务顺顺当当地完成,其他的都没有用。记牢了法默,没有我当事人和监护人的允许,你的这个游记是本能给外面发表的。我已经提前给你郑重声明了。”
法默摊开了双手说:“我搞不懂明白,我只是写一个真实的你,写你美妙的生活和童年,为什么不能写?”
赵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就按了接听:“老婆,吃过饭了?”手机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听见了:“赵希呀,今天的晚饭你不用准备了,我们文联要给白雪开欢迎会,晚上还有宴会,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赵希说:“有数有数,我自己随便在街上吃一点就可以了。”
旁边的法默一听马上兴奋起来:“赵工你的夫人说什么,白雪来了?是那个已经入了好几国国籍的华人作家白雪?我与她在美国见过面,有一面之交,我还写过她的一篇专访呢。”
赵希说:“啥人晓得过这个白雪是何方神圣,反正我老婆在文联上班,经常接待一些文艺界的大腕。今天晚上我只好去吃阳春面了。”
法默拉住了赵希的手说:“赵工,我希望你帮助我这一次,如果这个白雪真的是那个作家,我想见一见她,或者听听她的讲课。她在欧美的讲座是非常精彩的。”
赵希说:“你又想搞什么?上次的人民广场事件还不够?”
法默肯切地说:“这一次绝对不会乱来的,就是关于写作方面的兴趣。我保证完全听你的安排,并且由你全部监督。”
赵希只好给老婆拨了电话,问明白了这个白雪就是以写童年回忆而走红的外籍华人美女作家白雪,已经前后嫁三个不同国籍的欧美人。这一次是到上海故地来重游,再顺便开一次作品研讨会,举办几次大型讲座。
法默兴奋得两眼放光,让赵希问一下白雪的作品研讨会能不能旁听,他非常希望能近距离地听白雪的讲课,有可能的话与她照一张合影,再写一篇专访的后续。赵希无奈地说:“我真搞不懂,你一个自动化的工程师,为什么还会有酸文人的爱好。
法默正色说:“你不要忘记,赵工,我也是有八分之一中国血统的。咱们从老祖宗开始就有悲天悯人的情怀,还有一句老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如果没有法默的出现,赵希是不可能进入文化人的交际圈,并且还陪着法默参加了一系列的活动的。
首先是签名售书活动。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手捧小说秉烛夜读是什么时候了,那种日子已经极其遥远了。在南京路的新华书店大厅里,赵希和法默还有黄莲萍排在一行购书的队伍里,手里拿着刚刚由法默买单的白雪的成名作《苦难的童年》,等待着白雪的签名。听法默介绍这部作品是参照了一个俄罗斯作家的风格加上白雪自己的童年经历而描写民族苦难的。
在等待的时间里赵希看见了老婆徐嫣,他知道今天他们文联的许多工作人员会被安排来排队,美其名曰营造气氛,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托儿”。他环顾四周,搞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喜欢看这本书的,反正他和黄莲萍都是来卖卖洋人头滥竽充数的。
倒是法默,看得出来他是真正的处于兴奋和期待之中。他不时地踮起脚来朝前张望,虽然他一米八的个子足使他鹤立鸡群了。而他的金发碧眼也足吸引一些人的眼球,有人不时地也朝他注目。
面前的这副场景让赵希想起小时候外婆让他到米店籴米的情形来。
终于到了赵希他们。当法默把书递给白雪的时候,本来埋头签名的美女把一张浓妆艳抹面孔扬了起来,夸张地说:“法默先生,您怎么会到中国来了?”
法默笑逐颜开:“白雪小姐您还记得我,太荣幸了。我是总部派来处理一些设备故障的。”
白雪说:“在美国的那些日子是我最愉快的,还有你的专访,非常精彩。”
法默说:“是您的讲述精彩,我只是一个记录员。白雪公主,我想参加你的作品研讨会,不知道可以吗?”
“当然,白雪不胜荣幸。我把在大陆的手机号码给你,咱们常联系。”
望着法默拿着写有白雪电话号码的便签,赵希在一旁揶揄说:“我希望你别像一个东北小品里说的那样,激动得浑身发抖。”
当然,法默是个合格又敬业的机械自动化设备工程师。寄自美国的设备配件抵达上海后,他马上投入了工作当中,并且指挥着几路人马连夜调试设备。当第二天的朝霞冉冉升起的时候,这套医药自动化设备已经响起了欢快的旋律。大家都发一声喊,法默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OK!
剩余了三天的时间,用来订回美国的机票,观察设备的运行情况,基本上处于悠闲的状态。这给了法默与美女作家白雪亲密接触的时间。签名售书后的转天,法默一点也没有熬了一夜的疲惫,精神抖擞地赶到了文联大楼。而赵希跟着工作了一夜,实在是熬不过去了,就让老婆徐嫣尽量抽空去研讨会上看一看,有什么事情再联系。
一觉睏到了黄昏,等赵希醒过来的时候老婆徐嫣已经在厨房间烧饭了。他揉着眼睛来到厨房问:“那个美国人在文联还老实吧?
徐嫣一面把一碟毛豆倒进锅里一面说:“上午参观了世博园,中午文联请吃工作餐,下午去一家出版社出席与读者的见面会。”
赵希又问:“现在呢?他自己回宾馆了?”
徐嫣回答:“好像他和白雪一道去逛城隍庙了。你的这个法默蛮有意思的,明明是白雪的大陆讲学访问,我们文联花了一笔钞票,现在成他们两个人倒单独行动起来,让我们消停不少。”
赵希说:“我声明这个法默不是我的,我只是受公司委托负责接待工作,啥人晓得这家伙还喜欢舞文弄墨呢。”
徐嫣暧昧地一笑说:“恐怕他不光喜欢舞文弄墨吧?我看他和白雪成双成对地抛头露面,还弄出卿卿我我和小鸟依人的样子,蛮有花头的。”
赵希说:“这个……不太可能吧?法默过几天就要回国了,而这个美女作家现在的国籍,好像还是……法国吧?他们不可能发展得像坐火箭一样吧……”
徐嫣说:“怎么不可能?我们文联外联部的人说白雪现在又是单身了,半年前跟那个法国丈夫离婚了,完全有权力干她想干的。再者说像她这样闯荡世界的女人,天不怕地不怕的。”
赵希说:“我是说这个白雪与法默的年龄问题。她的岁数少说也有五十了吧,而法默还不到三十,他们在一起合适吗?”
徐嫣嘻嘻地笑了说:“你不晓得现在的时尚是玩姐弟恋?小弟弟泡大姐姐,有滋味哩。文联的人都在八卦,说白雪的下一步作品看起来又有素材了,她本来在大陆国内的时候作品并没有多少人买账,是在她嫁给了一个法国人以后把跨国恋的故事写了一个自传在法国出版后,才出口转内销引起了国内的关注。你还是有空看看那本《苦难的童年》,那里有不少那种描写,也算是用下半身写作的作家吧。
赵希快速地洗漱完,拿起手机拨通了法默的电话。法默的声音显得很亢奋:“你好早死,我和白雪正在城隍庙流连忘返呢,马上就要去吃蟹黄小笼包。你也一起过来吃吧。”
这个法默总是让人出乎意料,昨天还可怜兮兮地请求赵希给引见白雪,今天就可以和她出双入对了,不知道晚上是不是就可以同床共枕了。还叫赵希去当电灯泡,也不想想旁边的白雪公主是不是愿意。你们再愿意他还不愿意呢。赵希就松一口气,想有美女相伴,应该不会再发生人民广场的事件了,他也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了。他就对着电话说:“我就不扎闹猛了,你和白雪好好的白相吧。”
法默又说:“还有一件事情,白雪建议明天咱们一起去品尝上海的名菜,你看看到哪里去比较好啊?”
赵希说:“这个去让黄莲萍安排,她是内行,门槛精的,咱们就跟了去吃。”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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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22:33
回复 7# 老叶

看起来老叶是个音乐发烧友。
捣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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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22:45
欢迎老章来弄堂上帖!
小说很好看,期待看进展。
有一点小建议:是否将法默的年纪从90后改为80后?90后最大的今年也只有23岁,不可能当上工程师被公司派往国外的吧。
海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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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23:38
结棍,又是长篇。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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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23:38
回复 12# 捣浆糊

非常感谢您的建议,还真没有注意那个美国人的年纪,只想让他扮演一个过渡的人物。来到这里很亲切。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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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23:39
回复 13# 海平线


   是一个三万字的中篇。干脆明朝就把伊帖完。谢谢关注。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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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23:40
结棍,又是长篇。
海平线 发表于 2013-6-5 23:38 ~


是一个三万字的中篇。干脆明朝就把伊帖完。谢谢关注。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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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5 23:41
欢迎老章来弄堂上帖!
小说很好看,期待看进展。
有一点小建议:是否将法默的年纪从90后改为80后?90后最大的今年也只有23岁,不可能当上工程师被公司派往国外的吧。
捣浆糊 发表于 2013-6-5 22:45 ~


非常感谢您的建议,还真没有注意那个美国人的年纪,只想让他扮演一个过渡的人物。来到这里很亲切。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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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6 09:30

黄莲萍老早就站在新花城蟹粉馆门口,见公司的商务轿车远远地开过来,就招了招手。轿车停下,她迎上去对赵希说:“这里的位置要提前今天预定的,我这里有熟人,挤出来一个小雅间。白雪小姐你好。”
婷婷然下车的白雪回答了一声你好,打量了一下饭店的大门说:“这里蛮好啊,装潢得非常漂亮。”黄莲萍说:“主要是这里的大闸蟹蛮有吃头的,蟹肉包里的甜味和鲜味是其他上海蟹馆里没有的。”
法默对黄莲萍说:“你刚才说什么,这里有熟人?熟人是什么意思?这个熟人可以把别的客人赶走吗?”
赵希拍了拍法默的肩膀说:“乡下人侬听好了,这就是中国人的社会,你慢慢的就会懂了。如果按照规则来办事,等你回到美国了也吃不到正宗的大闸蟹,岂不可惜?”
法默摇了摇头说:“我以为我是中国通,看起来还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这是典型的上海民居独有的明清式徽宅,木制的走廊隔断,每个雅间的门口贴着对联,穿着旗袍的引领女郎和大厅里弹琵琶的古装淑女,把大家带进了旧时代的江南人家。进到雅间里,见一色的竹制门帘和桌椅,墙上贴着几幅三十年代老上海的广告海报。大家齐声感叹:“太美了。”
黄莲萍说:“我就替大家做主了,点菜太慢了,我已经安排好了小菜,马上就可以上来。今天主要是吃大闸蟹。”
几套银光闪闪的形状各异的餐具摆到了面前,法默有些灵性,他拿起了一只钳子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工具就像吃法国蜗牛的专用工具一样,是专门用来吃大闸蟹的。”徐嫣对他竖了一下大拇指:“到底是工程师级别的,一下子就猜对了。”
赵希摆了摆手喊来服务员,让把他面前吃蟹的工具撤了下去,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了一双筷子说:“我不用这种工具,还是筷子最便当。”
法默好奇地拿起了赵希的自备筷子,仔细地上上下下观察了几遍,摇了摇头说:“看不出来有什么奥妙,就是普通的筷子嘛。”
清蒸大闸蟹端了上来,嗬!端得是红色艳丽,白色晶莹,几团漏出蟹体的嫩黄色蟹油挂在碟子里。黄莲萍招呼大家拿起热腾腾的大闸蟹,教法默如何先打开盖子,再把盖子里不能吃的硬状胃体挑出来,再把蟹身上的肺叶剥下来,然后用小调羹把姜醋蒯到蟹盖里,再用筷子把金灿灿的黄膏夹出来送进嘴里。
法默连声称赞:“味道美极了,人间极品。”
再看赵希,不慌不忙地掰下一条蟹腿,咬开一个关节,蘸了蘸醋放进嘴里轻轻地一吮,细细地咬了几下点点头说:“唔,真的是野生的,脚爪可以吸出来。”
旁边的法默看了看赵希的螃蟹,再看看自己的,有些疑问:“这个……赵工,为什么我们的大闸蟹要掀开盖子,而你的却先吃脚爪子?”
黄莲萍也有些好奇:“我听我爷娘他们讲起过,老一代的旧上海老克勒吃大闸蟹都是先吃脚爪的,这可是极品的吃法。赵工,快讲讲这是为什么。”
赵希说道:“哪里有这么多花头?我就是从小习惯了这样吃法。最好的最美味的要留到最后。大闸蟹吃的就是黄和膏,所有的小菜都没有它们美味。如果先把它们吃了,那么再好的菜品都索然无味了。”
黄莲萍吐了吐舌头说:“那这样一讲我也阿乡了。”
法默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支蟹爪:“我也要学习这种最古老最极品的吃法。”他把蟹脚放进嘴里,使劲地吸吮,面孔都胀红了,却没有吸出蟹肉来。
黄莲萍说:“这个不是一时一会就可以学会的,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家赵工从小就是这样吃的。法默你还是现实一点,学我用工具。先用剪刀把壳开,然后挑出肉来。要是壳太硬了,可以用小榔头敲。再用手一捏,就大功告成。”
法默认真地看着黄莲萍操作,然后自己动手,居然也像模像样地吃了好几条蟹脚爪。黄莲萍不失时机地夸他:“法默先生到底是玩自动化的,这点雕虫小技难不倒你。”
法默感叹说:“吃一只螃蟹也有这么多的讲究,中国的文化太深奥了。”他想起了什么,对坐在旁边的白雪说:“白雪小姐你也是老上海了,应该对大闸蟹不陌生吧?”
白雪一板一眼地用工具慢慢地吃剥着螃蟹说:“虽然我离开上海几十年了,但作为一个老上海人,吃大闸蟹是必须的。”说着用工具里的筷子夹起一块黄送进嘴里。
法默好像有些不甘心,他拿起了一只蟹爪,看着赵希的样子,模仿着也咬下关节,放进嘴里吸吮。“咝咝”地响了半天,蟹肉就是藏在硬壳里不出来。他无奈地说:“也许我还要再练习。”
赵希说:“这里的大闸蟹可以用嘴巴吸,那是因为它是真正的野生阳澄湖的。小时候吃的是稻田里和河浜里的,也是纯野生的。现在我们一般在农贸市场里买的都是养殖的,这种螃蟹就吸不出来,只好用手指头捏出来。”
法默说:“想不到一只小小的螃蟹也有这么多讲究。”
赵希说:“每一道中国菜的背后都有一个历史的故事。
白雪接上了话:“说的太好了赵先生,您的话很有道理。看您这么优雅地吃大闸蟹,想必您的童年一定过得非常愉快。”
赵希说:“就是家里人口少,父母又是双职工,生活比较富裕一点。我是在马桥乡下由外婆带大的,江南水乡养育了我,到了热天基本上每天一只螃蟹,都是乡下的农民从河浜里捉出来的。”
白雪惊讶地说:“哦,赵先生是马桥的,那咱们还是老乡呢,我是塘桥镇的。”
赵希说:“塘桥镇?记得以前有人民公社的时候塘桥还是归马桥公社管辖呢。阿拉还真的是老乡。”
白雪端起了酒杯:“来,为了老乡的相聚干杯!”
呡了一口黄酒,赵希把只剩两只大螯的大闸蟹盖子掀开,用自己带来的筷子夹挑出胃,把蟹体里的黄夹进盖子里,再把蟹体掰成两半,撕下了一条大螯。他这才发现法默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你在看啥,乡下人?你吃菜呀。”
“我在学习,学习赵工你这种极品的吃蟹方法。”法默说,“就好像我喜欢看一个法国人用工具吃蜗牛,但你比他们更具有气质,你不用工具,就凭一根筷子。牛呀!”
赵希笑着说:“你这样虎视眈眈的,让我怎么吃?你还是把大闸蟹忘了吧,这里还有其他小菜呢。比如这盘炒螺蛳,也是我小时候经常吃的,也需要技巧。你可以试一试。”
法默用筷子夹起了一粒螺蛳,然后用牙签把肉挑出来,点点头:“味道也不错。”
赵希也夹了一只螺丝,放进嘴里用手拿住,轻轻一吸,嘴角就微微地有了嚼动。他把壳放下来,再拿了一只,对法默说:“你可以把螺蛳肉用筷子挤进去,让它没有了空气,用嘴就可以吸出来了。”
法默学着赵希的方法把螺蛳肉捅进去,然后用嘴吸,果然把肉吸了出来。他高兴地吃了一只又一只,抹了一下油汪汪的嘴唇说:“我的早死先生,我真的无语了,你对美食的研究已经达到了……博士后的水平了,如果中国的大学真的有美食这个专业的话。”
白雪也笑嘻嘻地说:“赵先生对美食的理解可以说达到了如火纯青的层次了,看得出来您的童年是非常快乐幸福的,与我有天壤之别。”
赵希连忙说:“不不,别这样讲,咱们都是那个时代过来的,都是底层劳动人民,谁也不比谁差多少。我只不过是让外婆娇宠惯了,这非常不好,小时候因为挑食我还被老师多次批评,还写了不少自我批评的作文呢。”
白雪自然对文字有着强烈的兴趣:“呀,还有这样的作文,那一定是非常精彩的范文吧?是不是还被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呀?”
赵希回答说:“不好意思,的确这样。弄得我本来对作文有很高的天赋,就是因为经常写自我批评的作文,造成了对写作的本能恐惧,高考时候说什么也不报文科了,就学了理科。”
白雪说:“太遗憾了,否则咱们中国又会出现一个文学巨匠。”
黄莲萍说:“赵工,我有一个弱弱的请求,你能不能回忆出一两篇这种自我批评的作文,好让我们领略一下你的文才?”
赵希好像黄酒喝多了一点,他的面孔有些发红,想了想说:“今天有法默和白雪在,都是尊贵的客人,那我就讲讲我带来的这双筷子。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被贴在了学校的黑板报上,题目是《一双剥削阶级思想的筷子》。许多同学和老师都知道我挑食,任何肉类都不吃,蔬菜就吃有数的几种,可以让我吃的食物没有多少。鸡蛋和大闸蟹是常备的,冬天鸡蛋夏天大闸蟹。好在江南的气候冬天很短,所以大闸蟹是常态。为了方便我吃螃蟹的时候把蟹盖和蟹螯里的黄和肉挑出来一点也不浪费,外婆在买筷子的时候专门挑一头夹的,就像现在吃蟹工具里的细筷子一样。如果是平头的筷子,那么许多蟹黄蟹肉都挑不出来浪费了。直到现在,我家里买的筷子还像三十多年前一样是一头尖的,好方便吃螃蟹。不光吃大闸蟹,梭子蟹也可以用。小时候写作文要标新立异,语不惊人誓不休,我就想起外婆专门给买的这双筷子来了,就把这种习惯当成了好逸恶劳的剥削阶级思想,上纲上线地自我批评了一番。我的作文得到了老师的赞扬和校长的赏识,认为我深挖灵魂深处非常透彻,通过一筷子进行了一场思想的革命,值得公开表扬。”
黄莲萍笑了起来说:“赵工你太有意思了,我是讲你童年的生活太有意思了,你的外婆也蛮有意思的,她对你就是溺爱过头了,太娇生惯养了。”
赵希说:“就是就是,所以等到我有了孩子以后我就……
黄莲萍问:“就不像你外婆这样宠着孩子了,是吗?”
赵希叹一口气说:“变本加厉了!我儿子跟我一样挑食,再加上我三十多岁了才有了他,就更是宠得厉害,要月亮不摘星星。”
白雪说:“中国有句老话说穷家出娇子,形容有的穷人家反而娇宠孩子。”
黄莲萍对赵希说:“赵工,你的儿子不是当兵去了吗?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让他在军队里锻炼锻炼,在革命的大熔炉里磨练意志,是不是?”
赵希说:“本来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儿子写信来告诉我,他所在的边防哨所在高山海拔三千米的地方,那里没有手机讯号,一年四季只有一个夏季,剩下的全部是冬季,供给非常苦难,绝大多数的伙食就是罐头加干粮,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吃到新鲜蔬菜。这下子倒好了,本来他就憷头吃蔬菜,这回可以名正言顺对不用咬牙吃那些土豆烧青椒和萝卜白菜汤了。而且到了轮岗的时候,他坚决要求还在哨卡里值班,让其他战友下山。为此他还立了好几次二等功呢。”
大家一齐哈哈大笑。法默说:“赵工呀赵工,我算折服你了,你的生活经历与我们了解的你们这一代人完全不一样。你是那样的与众不同,或者就是我们得到和了解的与真实的生活不一样。”
更让法默折服的是,当他们酒足饭饱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希把吃剩的螃蟹壳重新拼成了一只大闸蟹,像一件艺术品。法默目瞪口呆地看着桌子上的螃蟹,由衷地说:“早死,赵工,不不,赵先生,我下一篇的大陆游记一定要写你,一定,必须的。你不用阻拦我,我一定要往深度里写。在等待回国的这几天时间里我将始终与你在一起,听你讲你所有的故事。”
白雪在一旁说:“你准备怎么样陪伴赵先生?今天晚上咱们不是约好了去以前的外滩情人墙看看吗?”
“这个……”法默看看白雪又看看赵希。赵希连忙说:“法默你还是先履行诺言吧,像个绅士对女人一样。至于我这儿,你随时可以问我任何问题,这几天白天我都陪着你。”


徐嫣一早起来洗漱完毕,来到厨房准备早餐。所谓早餐就是把昨天的冷饭用水煮一下,再把剩菜热一热,这种六七十年代的上海当红泡饭让他们百吃不厌,比现在的许多时尚早餐都来得过瘾、解饱。正在忙,见丈夫赵希走进了卫生间,等他走出来帮着拿碗筷时,她注意地看着他说:“你的眼乌珠里怎么这么多血丝?没睡好觉?”
赵希说:“昨天晚上看书看晚了,就是那个美女作家白雪的《苦难的童年》。
“那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今天不是你公休吗?我是没办法,今天文联还要给白雪开作品研讨会,我们工作人员都要加班。”
赵希端起了泡饭,一面吃一面把一本书摊开来看。徐嫣在一旁说:“就是这本书?你还蛮上瘾呀,吃饭也看。这几年了你就没有这么用功过。”
赵希说:“这几天一直跟法默在一道,而这个美国人的旁边少不了白雪的影子,耳熏目染的,也想晓得这部成名作到底有啥花头。听她讲她还是塘桥的人,那我们就是老乡了。”
徐嫣说:“你们的这个美国人蛮有花头的,几天辰光就搭上了白雪。当然也是白雪的事情,她就专门搭外国人,文联的人都说她的第四本下半身自传体小说已经完成了生活体验,书名就叫《我的第四次跨国激情》”
赵希说:“男欢女爱的,人之常情,这也是没有办法想的。现在啥人还把这种事体当事?”
徐嫣说:“但是你不晓得法默在美国是有家室的人,他和白雪搭在一道是违背他信奉的基督教教义的,是会下地狱的。”
赵希说:“这个美国乡下人在美国是什么情况我没有兴趣,我只是想让这几天太太平平地过去,直到他顺利登上飞机。本来这个啥研讨会我没想去,有白雪陪着他,量他也不会再做人民广场的事情。不过昨天晚上我看了这本书以后,我倒想听听她是怎么想起要写这样的内容的。”
“哦,想知道她真正的下半身?”
“去去,不要搞七捻三,我讲正经事呢。我还搞不准我想知道什么。她把自己的童年写得缺衣少食,她每时每刻都处于饥饿的状态。现在的主流媒体都是这种看法。不过就我知道的情况,当时我们马桥公社是全国有名的富裕农村,经常有外国友人来参观。当年邓公南巡的时候还到旗中村去参观呢。出来没有白雪想的那种饥饿情况。你也晓得,我们江南有得天独厚的气候,一年产三季粮食,吃饱肚皮是富富有余的。”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听听她本人是怎么想的。”
徐嫣说:“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文学作品,白雪的描写是一种先锋派的手法,现在文坛上很流行这种写法。这是我们这些对文化外行的人所不能理解的。”
“啥先锋落后的,哪里有这么多花头,文艺作品关键就是让人们喜欢看。还要有典型意义。白雪的饥饿是不是代表了那个时代的饥饿这还很难讲,起码我就可以说她的童年并没有她写的那么饿。”
徐嫣说:“正好,今天你要是想去研讨会,那就坐我的车子去,咱们老两口还很少一起乘我的车子呢。”
赵希是抱了请教的姿态来到文联大楼的。会议厅里布置了环形的会场,已经有许多人坐在会议桌旁交谈着。法默和白雪已经在正中央的位置上坐好,看见了赵希进来,法默立即用灿烂的笑容迎接他:“嘿,赵先生,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他身旁的白雪毫不掩饰与他的亲昵,也朝赵希挥了挥手:“你好赵先生。”
法默的出现显示了另类的一面,白雪旁边的座位应该是文联的领导或者是宣传部门的官员,然后依次是官阶大小的排列和著名艺术家之类。法默的出现打破了惯例,他把文联主席给隔开了,赵希不禁暗笑,给他在手机里发了一条信息:你贸然坐在白雪旁边,视文联主席为何物?只见法默低头看了看手机,狡黠地一笑,回复:今天是白雪的作品研讨会,不是文联的党代会。
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人,果然不一样,还蛮有可爱的一面。
会议开始,多方代表对白雪的作品给予了肯定,说她以女性特有的叙事方法和先锋派的故事结构描绘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个少女的成长历程,折射出了当时社会的底层生存状态,使读者了解一个女性在扭曲的社会里艰难生活的真实人性。
也有的评论家对美女作家描述的“饥饿”的几个时段表示赞赏,说女主人公幼女时代是肚子饥饿,赶上了度荒年代;少女时代是生理饥饿,因为几乎没有正确的引导女性青春期平稳着落的环境;到了成熟年龄以后又遇上了精神饥饿,因为金钱至上主宰了社会。这样的一个女性一生都没有真正地饕餮过,这是一代人的悲哀,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轮到白雪来对自己的作品发表感想了。她说她就是想在作品里描写这种无时不在的饥饿:六七十年代是她的童年时代,她时时地处于饥饿状态,每月的粮食定量根本不够一家六口人吃,她的大姐早早地就嫁给了瞎眼睛的村干部,她的二姐为了吃到馒头心甘情愿地被村会计霸占,她自己也经常去农田里偷挖山芋胡萝卜,还被看场的民兵摸了屁股。成长到了性成熟期,又没有开明的社会风气,谈性色变,人们都讲政治挂帅,把正常的男欢女爱当成封资修来忌惮。而到了改革开放以后,人们一下子又成了拜金主义者,任何理想与追求都用孔方兄来作为标准。饥饿成了她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坐在赵希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低声与同伴说;“看她脸上红光灿烂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小时候挨过饿的。”
就好像一直在朦朦胧胧的状态里晃然醒悟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听了这么多专家学者的评论受到启发还是白雪本人半洋半中的创作体会,赵希突然理清了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的那一段纠结,是为了什么而一直放不下的一堵屏蔽。从开始看那本《苦难的童年》起,就有一种心声在身体里升腾。开始,他对自己的童年与白雪描绘的童年一这样大的反差而把握不准,现在他顿然明白了自己是郁结在哪里了。
会场主持人见应该发言的都讲完了,还富裕了一点时间,就环顾四周说:“白雪女士常年旅居海外,回国一趟不容易,大家可以对她所有的作品都提出评论或者对作家有什么提问也尽管说,让美女作家当场给咱们断疑解惑。我们发现有一个外国友人还参加了今天的研讨会,可以请这位先生谈一谈吗?”
法默站了起来向大家鞠了一个躬:“作为一个海外中文报纸的和英文报纸的两栖自由撰稿人,我是白雪的崇拜者。在美国我们就有过合作。白雪女士的作品在海外是非常有影响的,英文版的作品很多,使许多海外的读者对她描绘的那个饥饿的时代印象深刻。读者都说,如果中国大陆像白雪这样的作家多一些的话,那么世界就会越来越多地了解大陆,而大陆必将加快融入世界的步伐。”
一张纸条传到了白雪手里,她打开来看了一下,沉吟片刻。主持人接过了纸条看了看,马上点了点头说:“有一个读者想谈一谈对《苦难的童年》的看法,特别注明了是有反对倾向的。好啊,我们的文艺创作就是欢迎来自各种不同的观点,作品引起的争鸣越多就证明作品就越有影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还是我们的指导方针嘛,只有在学术的争鸣当中我们的艺术创作才能不断地提高。现在就请赵希先生发言。”
赵希在后排站了起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读者,实话说我不懂文学,我只是想谈一下感想。小时候读书的时候老师讲过,文学作品一旦发表出来,那么就不是作者本人的了,它就属于社会了。白雪女士的作品在海外的影响优与国内,是因为她描写了我们中国大陆曾经经历过的苦难。我的美国同事法默先生也说,通过白雪的作品让他了解了过去在大陆的生活,而且大部分的美国读者也有相同的印象。不可否认,白雪女士描写的许多细节是真实的,作为她个人的经历是非常感人的。不过我将要表达的观点是,这些曾经有过的关于民族的苦难,难道仅仅因为白雪一个作为个人的经历,就可以放大到整个民族吗?反过来说,一部饥饿的女主人公的生活苦难可以反映出当年中国大陆的真实现状吗?”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白雪花容失色,惊愕地看着赵希。主持人毕竟经历过场面,马上接过了话题说:“这个,赵先生……请你从学术的角度来谈作品的本身,好不好?”
赵希说:“我是这样认为的,白雪女士的作品其影响已经超过了作品本身,这是大家都公认的,法默先生也证实了这一点,海外人士一提起中国大陆六七十年代的社会就是饥饿、动乱和经济崩溃。我作为一个小老百姓对这些国家大事没有发言权,但我想说说我的看法是,白雪女士作品里的情节的确是真实的、她的苦难也是真实的,但在我周围也曾经发生过许多不一样的情节,这样的情节伴随着我们许多人度过了快乐的童年,为什么这样的情节没有人来写呢?”
法默马上说:“有人写,有人。我早就想写你了,我早就想写你赵希先生不一样的人生了!大家可能不知道,赵希先生可以艺术家一样地吃大闸蟹,可以优雅地使用刀叉吃牛扒,喝罗宋汤时汤匙冲在外面……总之,他也是一段中国的历史……”


商务轿车在郊外的公路上行驶。车里坐着赵希一行人,轿车后面跟着一辆新闻采访车。本来这是一次对美女作家白雪的回国追踪报道,但经过了上一次的作品研讨会后,电视台临时决定把机械工程师赵希安排进来。尽管赵希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读者,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但新闻策划人认定法默的建议是可行的,把赵希的生活经历与白雪的苦难历程融合在一起,更加可以挖掘出特殊的意义。于是就促成了这一次的白雪故乡行,其中赵希的家乡马桥镇是其中的一站。
只是赵希的外婆已经过世,否则法默一定要亲眼目睹这个充满了神奇色彩的江南老太太,见识一下她如何把赵希宠得这样地另类而与众不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不留神赵希成了引人关注的人物。美女作家白雪的作品早已经蜚声海内外,好评如潮,如今让一个文坛的门外汉唱出了与众不同的反调,让习惯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评论界振聋发聩。也是,在倡导和谐社会的今天,评论家们都不想对创作界给予过多的批评,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现在让一个不搭界的人来搅动一下,其结果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伤害,何乐不为?
倒是白雪对赵希的“横空出世”表现得非常大度,毕竟在海外生活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用西方的观念来看待学术争鸣。她说:“以前一直在听赞扬的声音,现在有了不一样的论点,让我耳目一新。还要感谢并不懂文学的赵先生,其实他比任何一个评论家都看得透。”
同样,人们也期待着这次白雪故乡行,因为最后一站是她的故乡塘桥镇,那是孕育了白雪“饥饿时代”的发源地,大家都想实地看一下,感受一下触发美女作家的灵感。
说是故乡只是一个概念,现在的马桥镇已经是属于闵行区的一个比城市还要繁华的工业园区了。世界前五百强的许多企业都在这里开有加工厂,各国国旗迎风飘扬。赵希向客人介绍说:“我的阿姨是区政府招商引资办公室的负责人,有几个世界的名牌都是经过她的谈判后才落户到上海落户到闵行来的。说起我这个阿姨,她从公社的机械厂电焊工干起,先在车间当主任,然后三结合以妇女代表的名额进入厂领导班子,再以后被调到公社当了妇联主任。改革开放以后上海县与闵行区合并,她就被调到区政府对外招商办公室。用当下的官场语言来讲,是仕途一帆风顺。”
黄莲萍夸张地叫了一声:“赵工你还有这么深的背景呀,口风蛮严的呀,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赵希说:“一个副区长还算什么背景?有的时候她还在自责,靠卖耕地吸引外资提高了GDP,那是在吃子孙后代的饭,心里不踏实。”
法默想起了什么说:“如果从年代来考证,你的阿姨应该是在六十年代参加的工作,那时候是全民公有制,你还说了一个词叫三结合,那是毛时代选拔干部的标准,是不是?”
赵希拍着法默的肩膀说:“法默先生我不得不佩服你对中国历史的了解。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说我阿姨是当年极左路线提拔上来的,如果让你的思维习惯来想下去,那么我阿姨就会在那个火红的十月后就被清洗了,甚至还会追究刑事责任。是不是?可是这种情况偏偏没有出现,据我所知我的周围也没有出现过政权的大更迭。我阿姨一直平稳地在领导岗位上工作,一直到世界博览会在上海召开后离休,并且成功地留下了这个马桥工业园。”
法默的手指头快速地在手提电脑上敲:“这个要记住,这是一个要点。”
赵希说:“如果法默先生把我童年写得真实可靠,那么你就功德圆满了。”
一行人走下了轿车,赵希带着大家走上一座标有七二年建成的石桥,他指着脚下的潺潺流水说:“大家请看这条河,它名叫渝塘河,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在我的童年时代,有好几条自然形成的小河浜从镇子里流过,既凌乱又不安全,经常有儿童不慎落水。六十年代中期,当时的人民公社组织了十万人进行清理渝塘河的大会战,我作为红小兵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慰问演出小分队,给参加会战的民工同志们演出小节目。一直到现在过去了四十多年,这条人工运河还承担着从松江到渝塘的水上运输功能。组织人民大会战的壮举也许前有古人,但后来者起码四十年了还没有出现。”
随行的摄影师当场一通忙碌,拍下了大家在桥上的场景,又对着桥下“突突”驶过的水泥船小火轮摇动。水面上像繁忙的公路一样,载满货物的船舶有条不紊地靠右行驶,川流不息井然有序。
他们来到了街区。俨然一座村庄一般的都市,平坦的柏油马路,统一的六层楼住宅。楼下是一排底商,大小商铺琳琅满目,居然还有一间麦当劳快餐店。赵希介绍说:“过去的老街道和居民平房早已经被规划成了现在的高楼大厦。不过为了保护以前旧民居的风貌,在邻河的地方保留了几间青砖瓦房,是明清风格的店铺,经营几种传统的点心,比如大饼油条,海棠糕,上海人喜欢的四大金刚。”
来到赵希所说的景观,果然是一处具有江南风格的古朴建筑,房屋依水而建,河沿的青石板上游人悠然徜徉。赵希带着大家慢慢地漫步,一面介绍着各种店铺的各色经营。正在流连之际,一个声音从一间小铺里传了出来:“噢唷!原来是早死呀!侬只棺材哪能今朝来了?”
一个中年男子从店铺里走出来,擂了一记赵希的肩膀。赵希应声说:“高帽子,侬还在这里当小业主呢?”
赵希向大家介绍,这个叫“高帽子”的男子是自己的小学同学,邻居,自小一起长大,成年以后一直保持着友好的朋友关系。现在是这爿“好江南点心铺”的老板。
法默眨着眼睛问:“他的名字好奇怪的,高帽子?就好像我们有些美国人叫Bald(秃头)一样?”
高帽子爽朗地哈哈大笑,改成了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这个外国朋友中国话讲得比我还好呀。对,我叫高帽子,这是早死这个赤佬模子叫起来的。原因是我的爸爸在文革的时候被戴了高帽子在街上游街,回来以后叫被叫了这个绰号,经常有人这样喊。你别说,现在听起来还真的蛮亲切的。”
法默又被引起了好奇心:“哦,你父亲被批斗游街?那是不是文革时期的走资派?那一定有很多的故事。”
高帽子摆了摆手:“往事如烟,不提了。大家既然是早死的客人,那我就决定了,今天中午就在我的小店里吃大闸蟹,我高帽子请客。”
后来才知道,这个赵希的同学名字叫高佩奇,小的时候比一般的同学生得身体粗壮鼻子坚挺颇有异相,同学们送其外号高鼻头。文化大革命期间因为他父亲是印刷厂的领导而被揪斗,还戴了纸糊的高帽子,高鼻头的绰名变成了高帽子。
这次的故乡之行就是要挖掘赵希和白雪的童年生活环境,高佩奇这样的人物是绝好的参考素材。节目策划人当即决定接受高佩奇的宴请,只是说不用太隆重了,家常便饭即可。
在街上转了一圈,领略了小镇的优雅与幽静,还穿过了小石桥在菜地里走了片刻。城乡一体化使得高楼大厦与绿油油的农田镶嵌得格外紧凑和突兀,这就更显得老街区的这一片平房建筑古色生香。
早就准备好了茶水的高佩奇见一部摄像机架了起来:“哪能啦,吃一顿饭也要录像?赵希不是一个工程师吗,哪能会引来娱记的人?”
赵希说:“我当然不是啥名人,白雪女士是著名的作家,专访是为她的。”
法默解释说:“白雪女士的作品是写童年生活的,与赵先生的童年经历有反衬作用,所以我们也要录一些他的资料。如果把他童年时代的经历完整地记录下来,那么这个专题就极其完美了。OK?”
高佩奇连连点头说:“哦,我晓得了晓得了,你们是想了解赵希在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那你们到我这里来算是来对了,我与赵希一直到初中才分了校,可以讲是一起玩尿泥长大的。知我者莫过于早死,知他者也莫过于我高帽子。现在我先让厨房间上菜,咱们边吃边聊。”
几样清淡素雅的青菜端了上来,少不了雪里蕻、梅干菜、竹笋、和鲜蘑菇搭配。还有醉蟹和醉虾,醉蟹是腌制好了的,而醉虾则是把活蹦乱跳的河虾扔进拌好调料的黄酒里,焖上十几分钟后捞上来咀嚼。无法形容的清香留在唇齿之间。这样的吃法把法默看得惊愕不已,他赞叹着说:“这好像是法国人吃生蚝一样,独特的文化。”
最后端上来的是上海人的当家菜:清蒸大闸蟹。高佩奇对大家说:“我的大闸蟹虽然不是正宗的阳澄湖的,但绝对是从稻田里捉上来的。我在乡下的承包了几亩水稻田,一律不打农药,还撒了大闸蟹的苗,到了收获的季节就自产自销自己的大闸蟹。市里的许多客人都知道我的大闸蟹,他们经常到了周末的时候开私家车来品尝。”
赵希掰开一只蟹脚,用嘴吸出肉来说:“嗯,是野生的,像我小时候吃的一样。”
法默也一副熟练的样子掰下一只蟹脚,吸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吸了出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希和高佩奇慢悠悠地吸,问道:“看高先生吃螃蟹,好像您与赵先生一样,从小就吃大闸蟹?”
高佩奇说:“这有啥,我们马桥镇的人十有八九都会吃,那个年代大闸蟹是平民食品,家家户户经常有得吃。来,为了我们美好的生活干杯了!”
法默好像还没有掌握用嘴吃蟹的要领,摇着头拿起了吃蟹的工具,一面用小榔头敲一只蟹螯一面问高佩奇:“这样看来高先生,你和赵希先生在童年的时候是丰衣足食的,没有体会过饥饿?”
“这个,我不知道法默先生问这个问题是啥意思。”高佩奇说,“其他地方我们不清楚,过去我们马桥人民公社依靠着江南水乡的丰饶物产,吃饱肚皮是没有问题的。这里一年四季有三季粮食,冬天的田里都是绿油油的。这还是讲农村的家庭,在镇子上有几家生活水平很高的,像赵希一家就是,因为他的父母都在市里当工人或者干部,有足够的工钿养家糊口,过上小康生活。像我们农村户口的,每家都有一亩自留地,过去有个现代京剧《龙江颂》,讲自私自利的人光在自己的自留地里劳动,就是形容这个的。有聪明的人把自留地经营好了的,一家门的吃喝用度全部出来了。”
赵希说:“哦,你讲自留地我想起来了,我最喜欢到你家的自留地里玩,看你伺弄那些蔬菜,我经常拔一根甜蕗菽吃,甜水流过喉咙惬意得很。”
高佩奇也陷入了追忆里:“是啊。不过还是你们非农业户口的家庭生活水平高。我记得你外婆烧的五香茶叶蛋老好吃的,我和你经常偷出来解馋。还有你赤佬动不动就到点心铺里买海棠糕吃,上面的猪油挖出来给我吃,有一次你被糖稀烫了手,把海棠糕扔进了古巴砂的罐头里,整只糕蘸了一层古巴砂糖,我和你就用舌头舔呀舔……”
法默看着两个人起劲地聊,想起什么拿起了录音笔对着说了一句:“赵先生和他的同学是有一个非常快乐的童年的。”
高佩奇说:“当然是快乐的,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亮点,我们的童年是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而且每个地区也有不同的经济和文化差异。比如我们马桥公社,就数我们马桥大队发展最快,当年人民公社的时代就实现了农业生产的机械化,水稻插秧有插秧机,打场有脱粒机。大队里有好几家副业加工厂,给镇上的皮带厂印刷厂还有机械厂提供加工产品,肯劳动的人家外快也是不少的。”
法默不解地说:“当年不是有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吗?不允许有手工业和小业主。”
高佩奇说:“那是针对个人来讲的。如果这些生产利润的工作是集体的,比如说是大队和公社的,剩余价值全部归为集体,这样的生产和贸易活动是允许的。我们马桥人民公社还提倡和鼓励大队级别的基层单位搞副业呢。”
赵希说:“高先生的父亲就是在大队印刷厂任厂长时期搞腐化被戴高帽子游街的。”
高佩奇说:“早死侬赤佬模子不要揭人家的疮疤,侬小的时候偷学校的幻灯片藏到我家里,害我成了侬的窝藏犯。”
白雪说:“还有这么有趣的事情?高先生讲出来让大家听听嘛。”
高佩奇说:“其实事情非常简单,我父亲当年在大队的印刷厂当厂长,自然与一些客户有来往。客户来联系业务,到了吃饭时间不能赶回去,就留人家吃一顿便饭,顺便吃两杯黄酒,这非常正常嘛。有客人到家里来我们还要留他吃点心嘛。这件事厂里的人都晓得,都没有往心里去。文化大革命来了,有人就贴了大字报,说这种行为也是贪污腐化,应该把这种事情揭发出来。于是从市里来的红卫兵小将就到厂里来,押了我的父亲戴上纸糊的高帽子在镇上的大街上走了一圈,还让我父亲一面走路一面敲一只铜锣,喊打倒自己。就是这样。”
法默追问:“后来呢?”
高佩奇说:“后来?没有后来。后来一切如故,我父亲还是印刷厂的一把手,只不过他吸取教训,再来客户一律不留饭,人家也都晓得了高帽子事件,不能再害他了。这件事出来以后倒成了好事了,我父亲成了两袖清风的好干部了。”他停顿了片刻说:“早死,我爸爸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讲讲你的光荣历史吧。你不但吃菜挑食,你还有很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你还搞小偷小摸,把学校的幻灯片偷走了。赶快交代出来!”
赵希说:“这个,很不好意思,好像是闲极生事吧?学校里组织学生仔观看幻灯片《张思得》,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具有神奇功能的小盒子,还有充满了魔幻色彩的幻灯片。我就在一次打扫卫生的时候把放映幻灯的教室窗户拔了插销,留下了一扇可以推开的窗。到了黄昏夕阳西下,我就从窗户跳进了教室,成功地偷走了幻灯片。”
“真的太富有传奇色彩了。”白雪惊叹地说,“想不到赵先生小的时候是个有剑侠情结的追风少年呢。”
“他还追风少年?省省吧,他比阿木林还要戆。”高佩奇不屑地说,“他把偷来的幻灯片拿到街上去炫耀,说是他姨夫从上海买回来的。赚足了小朋友的人气指数,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作案目标。等玩够了再一想,把赃物放在自己家里不妥当,就把它们放到了我这里,说是给我白相两天。我当时头脑出现了短路,也不想一想学校里刚刚放映的幻灯怎么这个早死会有?就好像现在一个小学生突然拥有了一部爱疯五一样。两天以后学校军宣队的王连长就来找我了,真相大白了。 ”
“啥真相不真相的,你们晓得啥真相?”屋外响起了一声大喝,随即走进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精神矍铄气贯长虹,“阿奇头侬又吃老酒了?还来了这么多人。”
一见老者,赵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说:“高阿爷侬好,我是赵希呀,带了几个电视台的记者来的。”
高阿爷看了一眼摄像机,“赵希?哦,想起来了,早死,偷幻灯片的小赤佬是不是?”
高佩奇说:“阿爸,人家现在是工程师了,还带了美国的作家来拍故乡的电视片。”
高阿爷看见了法默,喊了一声“哈喽”,把大家都逗笑了。赵希说:“老太爷还是那么有见识,经历过世面的人。”
高佩奇说:“你忘记了?咱们很小的时候他就当干部,阿拉马桥镇一直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型,外国人经常来参观访问,他是阅洋人无数。”
高阿爷说:“好啊,电视台的人来拍片子,那你们就忙吧,我吃一碗阳春面就走。”
高佩奇对大家说:“我的爷老头子今年八十四岁了,耳不聋眼不花,每天中午到我这里来吃一碗阳春面。”
一碗热气腾腾的大排面摆在桌子上,银发老者慢慢地吃着,吃得文雅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汤面能吃出这样的境界,看得出来爷老头子蛮有品味的。
白雪挨着高阿爷坐了下来:“高阿爷你慢慢吃,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方便吗?”
高阿爷点点头说:“可以,小囡你顺便问。有蛮多的外国客人看我岁数大了就喜欢问我。”
“对,是这样的,您的年龄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而且我们美国人不懂得含蓄,口无遮拦。您曾经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被揪斗过,遭到了人身攻击。对那段历史您是什么感触?”
高阿爷笑了:“又有一个人问我这样的问题了,我的这一段光荣历史成了马桥镇的编年史了?是,我经历了文化大革命运动,还被戴上了高帽子游街,那个时候我也恨过这帮小赤佬。不过时间过去了半个世纪,一些历史沉淀了下来,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我是要感谢这些小赤佬的。”
本来大家对高阿爷的出现并没有多注意,一个老者对这次的专访采风不搭界,也没有多少采访的价值。谁知他语出惊人,立即把大家吸引了过来。摄像机的镜头摇了过来对准了他。法默说:“老人家您再说一遍,您是要感谢什么?”
高阿爷斯文地喝了一口汤,慢慢地说:“说出来有些人不喜欢听,但是我还要说。我老头子就是让有些人不开心的。那次运动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戴高帽子游街成了我一生的分水岭。你们大概都知道了,我当时是社办企业的印刷厂的厂长,由于业务的需要经常接触钱财。有些客户总是打小算盘,搞一些不正当的勾当,比如要一些回扣,吃一些老酒,拿一些土特产。损公肥私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事情我是非常痛恨的,但没有办法,你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一些业务就不能扩展,人家就跑到别的印刷厂去了。我不得不想尽办法报花账,挤出钞票来满足那些业务员的贪婪和私欲。辰光一长我都有心思不做这个厂长了,还是回大队里修理地球爽气。还有一些人为了到厂里来当工人脱离开种田,想尽办法偷偷摸摸地给我送礼送铜钿,甚至有的女人还暗示要献出啥物什来。我再意志坚定但长久以往难免不被拉下水。这下子好了,运动来了,我戴了高帽子游街了,我的心病没有了。所以我当时悟兴呀,敲起铜锣来格外起劲,喊出的口号格外响亮:打倒贪污犯,打倒资本主义!”
白雪继续问:“后来您的职务很快恢复了,这是为什么?”
高阿爷说:“我本来就问心无愧,我的花账都有详细的记录,游街以后马上把记录交给了公社的领导。上级领导非常信任我,他们让我继续担任印刷厂的负责人。从那个时候开始,再也没有人来打坏主意了,想想那次游街吧,既触及灵魂又触及皮肉。我可以自豪地说,在我任职期间,没有多吃多占公家一分钱,赚来的铜钿全部上交了国家。还有阿奇头的姆妈也要感谢那次游街,再不搞我一下打击我一下,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女人亭,我肯定会经不起诱惑而下水,那么随后家庭也会受到冲击。”
法默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关键词:“不一样的理解,这个高阿爷的认识一定要记录清楚。”


马桥镇的故乡之行收获颇丰,法默抑制不住兴奋对赵希说:“赵工,我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构思,我要把你的童年与高阿爷的经历融合在一起,写一个颠覆主流话语的专访出来。”
白雪在一旁说:“恐怕你的构思不会有人感兴趣,人类都是喜欢在美好和幸福的日子里怀念苦难的,所以我的作品会引起反响。等一会儿还要到我的家乡塘桥去,那里也有不一样的素材。”
法默说:“只要有读者感兴趣的看点,我都会客观地写出来。要知道这几天我所看到的与以前了解的有很多地方不一样,我法默就是要给大家写一个不一样的赵希,写他不一样的童年。”
他们准备离开,赵希握着高佩奇的手说:“谢谢你老同学,你不光让我们品尝了一顿家乡的美食,还给电视台的人提供了这么多的素材。下一站我们要去塘桥了,那是白雪女士的家乡,这才是这次故乡行的重头戏呢。”
高佩奇说:“你们要去塘桥?真的要去?”
法默眨着眼睛说:“这早就计划好了的。有什么问题吗?”
高佩奇说:“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白雪有些摸不着头脑:“啥地方?那是我的故乡,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
高佩奇说:“哦,您是塘桥的人……您在家乡还有什么亲眷朋友吗?您有多长时间没有回去了。”
白雪说:“自从我第一次移民到了法国,其间母亲去世那一年回来过,现在一想,也二十多年了。几个姐妹也都到城市里去定居了。”
高佩奇犹豫地说:“那您还是考虑考虑,塘桥现在已经是一个以娱乐餐饮为主的村镇了,在我们这一带很有名气,连市区的人也都慕名去休闲。”
“那不是蛮好吗?现在每一个基层单位都在抓特色经营,有了名气才好吸引客人来消费,美国还有一个拉斯维加斯呢。”白雪说,“塘桥既然这样有名,那里的居民肯定不会像我童年那样经历饥饿的苦难了。”
法默说:“就是,我们就是想对比一下白雪家乡的变化,就像了解赵希的故乡变化一样。”
“反正我已经提醒你们了,现在的塘桥是个很敏感的地方,如果你们这样隆重地扛着摄像机开着电视台的采访车去,当地的人肯定不会欢迎你们。”
白雪好像猜到了什么:“你是说,塘桥的娱乐业有不好的内容?是黄赌毒吗?”
高佩奇摊开了双手:“这个要看你怎么想了。塘桥的乡政府不会这么想,他们想把塘桥办成中国的拉斯维加斯。”
法默兴奋地说:“中国的拉斯维加斯?那好呀,咱们马上就去,看看有什么更加精彩的素材。”
事已至此,电视
海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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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6 10:43
金色童年 章玺 一 如过江之鲫的人流里吐出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径直朝赵希和黄莲萍走过来。提前在电脑里已经把照片传了过来,赵希在心里说就是他了,要比照片里的帅多了。这个帅气的老外把阳光一样的明媚笑容洒开来,用流利的普通话对两个人说:“你们好,同志们。”就把来接站的两个人搞得惊愕不小。赵希急忙调整好心态说:“好,您好。您就是Farmer,法默先生?”一旁的黄莲萍一时还没有从惊讶中穿越回来:“法默先生,您的中国话说得……太地道了……”法默爽朗地笑着说:“哦,美女你好,你就是黄小姐,也是我的同志?那我的这次中 ...
上海老章 发表于 2013-6-5 08:56 ~



    既然关注了。就来评点几句。这第一楼的帖子,读了下来,感觉“对话”方面不太自然,“叙事”部分也有点奇怪。主要原因是故事内容和作者的生活经历之间有点“问题”!

我的工作背景,和老外打过交道,所以比较敏感。

对话部分,出在长句太多,不符合当时的语速,一个懂中国话的外国人和中国人交流,口语中不可能用上这么啰嗦的文字。语气不连贯,也容易发生语法错误。

叙事部分,讲一个事故的处理方式,不符合中外合资企业内的处理方式。一般要顾忌的,首先是事故的责任,而不是单纯的解决方法。其次,有电话和互联网,事故处理的第一反应不可能是外派工程师现场解决。

我说两点意见,请作者仔细想一想吧。 不好意思,随便讲讲。
雷米3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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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布于:2013-06-06 14:14
看和手痒,侪是最近繁花弄得。
手里有一故事,本来也应该是中篇的体量,被朋友逼得紧,只好以短篇先交出来。也鲜格格贴出来——《黄书记作报告》。
http://www.longdang.org/bbs/viewthread.php?tid=36835&extra=
上海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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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布于:2013-06-06 15:10
感谢老克勒提出的意见。侬真的是“老克勒”了,看问题非常地准确。谢谢。
老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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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3-06-06 18:09
回复  老叶

看起来老叶是个音乐发烧友。
上海老章 发表于 2013-6-5 22:33 ~
呵呵,一般性的听听,发烧谈不上。发烧要用交关铜钿,用不起。


大作读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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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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